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窗纸从漆黑转成灰青。阿狰一直睁着眼,盯着那道光慢慢爬上床沿。他的手还搭在耳坠上,指尖冰凉,但心里有团火在烧。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娘的呼吸已经稳下来,眼睫微微颤动,像是马上要醒来。他轻轻挪了挪身子,虎皮袄摩擦床板发出一点响,他立刻停住,生怕吵醒谁。可这一次,他必须开口。
“娘。”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却又坚定得不容忽视。
阿溟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她第一反应是去看苍夙的脉搏,手指仍搭在他手腕上,确认无异后才转向阿狰。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从倦意中一点点清醒过来。
“我昨晚听见了外面的事。”阿狰说。
阿溟坐直了些,肩背绷紧,腰间的巫骨绳随着动作轻响一声。
“老鼠告诉我的。”他继续,“禁山外头有个天机阁,管着一张叫‘山海榜’的命书。榜单最近有动静,有人名换了位置。北边驿站的飞隼传信说,好多修士都在等新榜出来。”
屋内安静了一瞬。风穿过檐角,瓦片又晃了半下。
阿溟目光一凝:“你问了你爹的名字?”
“我问了。”阿狰点头,“它说……八年前跌下锁龙渊的战神苍夙,早就被抹了名,没人敢提。可我说他还活着,它不信,吓跑了。”
阿溟沉默片刻,视线缓缓移向床上的男人。苍夙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昨夜深了些。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他额前一缕散落的银发别到耳后。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断。
“明天。”她说,“我们去天机阁。”
声音不高,却像刀劈进木头,干脆利落。
阿狰猛地抬头:“真的?”
“嗯。”阿溟点头,目光没离开苍夙的脸,“如果榜单真在变,就说明有人想查他,或者——有人怕他回来。不管是哪一种,躲着都不是办法。我们得知道他在不在上面,有没有人盯上他。”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腰间匕首的龙鳞纹路:“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过去。”
阿狰没再问,只是攥紧了衣角。他知道娘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这时,床上的人动了。
苍夙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的目光有些浑浊,像是刚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但很快,就聚焦在妻儿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阿溟低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瞬。她什么都没解释,也不需要解释。这些年,他们之间早就不靠言语传递心意。
苍夙的目光最后落在阿狰脸上。
孩子坐在床沿,银发乱糟糟地披着,左耳的祖龙牙耳坠在微光里泛着冷色。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憋了一整夜的话终于说出口,整个人都绷紧了,等着父亲一个回应。
苍夙看着他,慢慢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还在发抖,指尖冰凉,但他还是抬了起来,轻轻碰了碰阿狰的膝盖。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是勉强,不是敷衍,是清楚、坚定地,点了头。
阿狰一下子从床沿弹起来,差点撞到墙上。他顾不上疼,小脸涨红,声音都拔高了半截:“我也要一起去!我知道路!我能帮你们打听消息!百兽听我号令,城里那些猫啊狗啊老鼠啊,全都能替我看着!”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阿溟。
阿溟看着他,没立刻答应。
她当然想护着他。外面不比禁山,没有狼群为他开道,没有老鹰替他巡空。天机阁背后是谁,榜单由谁掌控,她都不清楚。她只想把他藏在身后,让他永远不必面对这些。
可她也知道——他已经不是只会躲在虎皮袄里的孩子了。
他撞过符石,破过大阵,一个人扛着祖龙印的重量走到了今天。
她不能,也不该再把他当婴孩护着。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银发,指尖顺着发丝滑下,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好。”她说,“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阿狰愣住,眼睛瞪得更大。
“你说真的?”他声音有点抖。
“真的。”阿溟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你不就是最厉害的小兽王吗?没你带路,我和你爹连城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阿狰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小牙的豁口。他一把扑过来,脑袋蹭进她怀里,手臂紧紧抱住她的腰。
“我就知道娘最好了!”他嚷嚷着,声音闷在她衣襟里。
苍夙看着这一幕,喉头动了动。他想撑起身子,试了两次才勉强坐直,背靠着墙。阿溟立刻伸手扶他,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
“我不用走多远。”他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说过话,“但我得亲眼看着。”
阿溟点头:“你不用走。我们走到哪儿,你就看到哪儿。”
苍夙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另一只手放在阿狰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笨拙,却不容错辨——他在确认,他们在一块。
三人围坐在床边,灯火昏黄,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油灯的火苗不再晃,稳稳地燃着,映在每个人脸上,照出疲惫,也照出光。
阿狰仰头看父母,忽然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吗?”
“不急。”阿溟摇头,“天没亮透,不出门。你现在去把那碗水端来,我给你爹换药布。你脚上有伤,别光坐着,动起来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快。”
“哦!”阿狰立刻应声,翻身下床,小跑着去桌边端碗。他脚步有点瘸,左膝上的擦伤还没好,但他没喊疼,端得稳稳的。
阿溟接过碗,拧湿布巾,低头给苍夙换药。她动作细致,手指避开伤口边缘,一层层揭下渗血的旧布。苍夙闭着眼,额上沁出细汗,却一声不吭。
阿狰站在一旁看着,小手攥着虎皮袄的袖口。
“爹。”他忽然说,“你会好起来的,对吧?”
苍夙睁开眼,看向他。
“会。”他说,“我答应过你娘,要看着你长大。”
阿狰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阿溟换完药,把脏布扔进角落的陶盆,重新坐回床头。她一手搭在苍夙腕上测脉,一手轻轻揽住阿狰的肩膀,把他拉近。
“天一亮,我们就走。”她说,“不进城,先沿着东巷绕到西市口。那边人少,杂货铺多,能买些干粮和水囊。路上不说话,不惹事,只看,只走。”
“记住了。”阿狰挺起小胸脯。
“还有。”她低头看他,“不管看见谁提你爹的名字,你都不准出声。要是有人认出他,你就捏我手指,我来应付。”
“那你呢?”阿狰反问,“你要是一时冲动……”
“我不会。”阿溟打断他,语气平静,“我比你更想让他平安。”
苍夙听着,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们俩。”他嗓音低哑,“倒像是调了个个儿。”
阿狰眨眨眼,不明白。
阿溟却懂。她低头,把脸轻轻贴了贴孩子的发顶,没说话。
窗外,天光已经推过屋檐,灰青变成淡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短促,却清晰。
油灯的火苗缩了一下,最终熄灭。
屋里暗了半瞬,随即被晨光填满。
三人坐在渐亮的房间里,谁也没动。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刻之后,再也不是躲着等天亮的日子了。
他们要走出去,迎着光,去找答案。
阿狰抬起头,看了看娘,又看了看爹,忽然笑了。
他小手分别勾住两人的衣角,一只攥紧阿溟的巫骨绳,一只抓住苍夙的袖口布料。
“我们一起去。”他说。
阿溟反手握住他的手。
苍夙闭上眼,靠在墙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