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顺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像是在等林远开口挽留。
林远确实开口了，但不是留他。
“声音像在模仿，是什么意思？”
魏德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听到了？”
“一句不落。”
“那你应该比我清楚。”魏德顺走回来，把U盘从柜台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五年前那场直播事故，你说的每句话都被录下来了。后来平台删得干干净净，但有人留了备份。”
林远没接话。他盯着那个U盘，脑子里在快速权衡。
“你儿子……”他突然问，“他死了多久？”
魏德顺的表情僵了一下。
“三年零四个月。”
“那你应该恨我。”
“恨过。”魏德顺把U盘放回口袋，重新点了根烟，“一开始恨你，后来发现，你也是个打工的。平台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跟我儿子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打转。
“都是给人卖命，卖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便利店的日光灯有点接触不良，嗡嗡地闪了两下。林远看着魏德顺那张脸——秃顶，啤酒肚，眼角下垂得像两颗干瘪的豆子。这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男人，和直播间里那个凶神恶煞的弹幕杀手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你查到了什么？”林远问。
魏德顺没回答。他转身走向店角的塑料椅，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三块钱一包的那种，烟嘴都发黄了。
“知道为什么你的榜一大哥突然消失吗？”他问。
林远摇头。
“因为他是假的。”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下来。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开什么玩笑？”
“我他妈的也希望是玩笑。”魏德顺点上烟，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个‘沉默的大多数’，不是真人。是平台用AI造的账号，专门用来给新人主播刷数据的。你以为你凭什么起来的？靠实力？靠内容？”
他笑了一声，极其苦涩。
“算法推的，假人捧的。你就是个实验品。”
林远靠在货架上，感觉腿有点软。
“什么实验？”
“流量实验。”魏德顺弹了弹烟灰，“平台想知道，一个完全靠虚假流量推起来的主播，能不能留住真实粉丝，能不能形成生态闭环。你是第一个实验对象，也是最成功的一个——八十万粉丝，三千万打赏，年度最佳主播。”
他顿了顿，看着林远的眼睛。
“但实验品是需要销毁数据的。那个AI账号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平台高层怕秘密泄露，决定‘处理’掉它。不是杀人，是彻底删除。”
林远想起之前苏晚晴说过的话——“有些账号说没就没了”。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脊背发凉。
“所以他们制造了车祸？”
“技术上不叫车祸。”魏德顺说，“账号数据异常注销，官方解释为系统故障。跟车祸差不多意思——意外，没人会查。”
便利店里安静得可怕。冰柜的压缩机嗡嗡作响，林远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它还大。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儿子。”魏德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给那个假人打赏了三十万。假的，都是假的。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追捧的根本不是人。”
他掐灭烟头，抬起头。
“但有个人知道全部真相。”
“谁？”
“当年负责这个项目的工程师。”魏德顺说，“现在在精神病院里关着。说是疯了，但我见过他一次，他清醒得很。是被人下药弄进去的。”
林远感觉自己的胃开始抽搐。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穿西装的女人，想起她说“副作用”。原来不是暗示，是事实。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魏德顺又笑了，露出黄牙：“因为我恨他们。他们用流量毁了我的人生，让我变成一个只会躲在屏幕后面的废物。我想看他们倒台。”
他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把U盘放在柜台上。
“接不接受随你。我明天再来。”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工程师叫张明。如果你打算查，别一个人去。”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柜台上的U盘，半天没动。窗外的城市依然沉默，无数屏幕还亮着，无数人还在直播。
他不知道这个U盘里是真相还是一个陷阱，但他知道——
有些账，该算了。
深夜的风有点凉，吹得门口那盆绿萝轻轻晃了晃。林远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又看了一眼那个U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突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相信他。”
林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魏德顺说的是真话吗？这个警告又是谁发的？他想了想，把手机反扣在柜台上。
无论如何，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听听这个U盘里到底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