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公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路灯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拖尾。林远把油门踩到一百二，方向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
　　“慢点。”副驾驶上的苏晚晴盯着后视镜，“你这样会被拦下来。”
　　“后面那两辆还没甩掉。”林远咬紧牙关。
　　白色丰田已经跟了他们三十公里。不管他怎么变道、加速、钻小巷，那两辆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条有耐心的狼。
　　苏晚晴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前面右转。”
　　“那边是山路！”
　　“听我的。”
　　林远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水泥路。路边的玉米地黑压压的，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跑。
　　“坐稳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脚下一用力，车子颠簸着冲进了玉米地旁边的小路。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紧紧抓住扶手。后视镜里，那两辆白色丰田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继续往前开了一段，停在路口不动了。
　　“他们在等什么？”林远皱眉。
　　“等我们出去。”苏晚晴掏出手机，“这条路的尽头是断头路，他们知道我们无路可走。”
　　林远骂了一句脏话，猛打方向盘想要倒车，却发现后方也出现了两辆黑色轿车，把退路堵死了。
　　“操！”他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弃车。”苏晚晴已经推开车门，“他们有定位，我们跑不过四个轮子。”
　　“往哪跑？”
　　“玉米地。”她指了指那片黑压压的田地，“钻进去，他们找不到。”
　　林远犹豫了一秒，抓起副驾驶上的背包，跟了下去。
　　两人徒步钻进了玉米地。秸秆划在脸上、腿上，火辣辣地疼。林远不敢回头看，只能跟着苏晚晴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这边。”苏晚晴拽了他一把，指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终于冲出了玉米地，面前是一片黑漆漆的山林。苏晚晴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看。
　　“他们没追上来。”
　　林远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先上山，找个地方躲到天亮。”
　　凌晨的山路几乎没有光，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林远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密林里扫来扫去，照见一堆堆腐烂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这边。”苏晚晴又拽了他一把，指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
　　两人开始爬山。林远有好几次差点摔倒，脚踝被石头崴了两次，疼得厉害，但他不敢停下来。身后偶尔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远远地，像是追兵在山下绕圈子。
　　跑了不知道多久，苏晚晴突然停下。林远没刹住，撞在她背上。
　　“到了。”她低声说。
　　两人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山下的公路像一条细线，偶尔有车灯闪过，但已经威胁不到他们了。
　　林远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你受伤了？”苏晚晴注意到他的腿。
　　“崴了一下，没事儿。”他咬牙站起来走了两步，疼得龇牙咧嘴。
　　苏晚晴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块纱布。“先止血。”
　　林远低头一看，小腿被玉米秸秆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伤的。
　　“你刚才说'导师'的势力，”林远开口，“到底有多大？”
　　苏晚晴包扎的手顿了一下。“比我想象的大。”
　　“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我们走哪条路都会被找到。”
　　林远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背包带。U盘就在里面，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那里面装着周明远和新世界计划的全部证据，是陈杰用五年时间收集的，也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现在怎么办？”他问。
　　苏晚晴打开手机地图，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深。
　　“在找到下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前，我们不能停。”她说，“他们一定会搜山。”
　　“这里也不行？”
　　“不行。”苏晚晴站起来，指着东北方向，“翻过这座山，有一个废弃的林场。我以前调查的时候去过，那里有个防空洞，很隐蔽。”
　　林远犹豫了一下。现在的处境就像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猎人设下的夹子。但待在这里更是死路一条。
　　“行，听你的。”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你怕吗？”
　　“怕什么？”他愣了一下。
　　“怕死。”
　　林远沉默了几秒，摇头。“怕也没用。”
　　苏晚晴笑了一下，很淡。“五年前你也这么说。”
　　“那时候年轻，不知道害怕。”
　　“现在呢？”
　　“现在知道害怕了，”林远深吸一口气，“但还是得往前走。”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天快亮了。山林里开始有雾气弥漫，能见度越来越低。苏晚晴率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天亮之前必须到地方。”
　　她率先朝山林深处走去。林远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在暗处窥视。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密林中穿行，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雾气也越来越浓。
　　“到了。”苏晚晴突然停下，指着前方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林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轮廓，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建筑。
　　“在哪？”
　　“跟我来。”苏晚晴拨开杂草，露出一个倾斜的水泥盖板。她掀开盖板，下面是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就是这里。”
　　林远探头往下看，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犹豫了一秒，正要往下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看到你们了。”
　　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立刻抬头看向四周。四周只有茂密的树木和弥漫的雾气，什么人都没有。
　　“怎么了？”苏晚晴问。
　　他举起手机给她看。苏晚晴看完，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他们有定位。”她说，“不仅是车，你的手机也被监听了。”
　　“那怎么办？”
　　“把手机关机，电池拔掉。”苏晚晴已经开始操作自己的手机，“快！”
　　林远照做。两人的手机同时关机，周围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山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现在怎么办？”林远问，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思考对策。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先进去，下面安全。”
　　两人顺着阶梯往下走，进入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里面空间不大，但足以容纳两三个人。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积满了灰尘和落叶，显然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苏晚晴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长出了一口气。“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这个地方，原本是为了藏一些重要的资料，没想到今天会用上。”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背靠着潮湿的墙壁。黑暗中，他只能看到苏晚晴的轮廓，还有她眼睛里闪烁的光。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声音在防空洞里回荡。
　　苏晚晴睁开眼，看着他。“等天黑。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连'导师'都找不到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认识一个人，他可以帮我们。”
　　“谁？”
　　“现在还不能说。”苏晚晴摇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自然会知道。”
　　林远没再追问。现在的情况已经够复杂了，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与其追问太多，不如先保存体力，等待时机。
　　防空洞里很安静，只有水滴从洞顶落下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大亮了。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刺眼的正午阳光。
　　“先休息一下。”苏晚晴说，“晚上再走。”
　　林远点头，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追车的画面，还有那条短信——我看到你们了。
　　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哪怕知道这里是安全的，他仍然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等待他露出破绽。
　　苏晚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他睁开眼，“只是在想，那些人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从我们出城的时候就被盯上了。”苏晚晴分析道，“要么是陈杰那边出了问题，要么是你身边有内鬼。”
　　“小吴？”林远皱眉，“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小吴跟了他三年，虽然有时候会为了利益妥协，但他不认为小吴会背叛自己。可如果不是小吴，还能是谁？
　　“先别想这些了。”苏晚晴打断他的思绪，“保存体力最重要。”
　　林远点头，不再说话。防空洞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水滴的声音在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苏晚晴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天黑了，走吧。”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重新进入密林。晚上的山路比白天更难走，月亮被云层遮住，几乎看不到路。苏晚晴在前面带路，林远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言，只是埋头赶路。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们终于翻过了山头，看到了远处微弱的灯光。那是一个小镇，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就是那里。”苏晚晴指着灯光最密集的地方，“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快到林子边缘的时候，苏晚晴突然停下，拽住了林远的袖子。
　　“有人。”
　　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公路上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灯大开，把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有人在路边走动，手里拿着手电筒，像是在搜索什么。
　　“是他们的人。”苏晚晴低声说，“看来他们猜到我们会往这个方向走。”
　　“现在怎么办？”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思考对策。过了几秒，她才开口：“绕路，从山的另一侧走。虽然会更远，但更安全。”
　　两人又折返回去，重新进入密林。这次走了更久，大约走了三个小时，才终于绕过了那个小镇，来到了小镇的另一侧。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泥巴路，路边有几间破旧的瓦房，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这是什么地方？”林远问。
　　“我朋友的父亲家。”苏晚晴说，“他是个老猎人，常年住在山里，不问世事。可以信任。”
　　她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小晴？”老人的声音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你咋来了？”
　　“大爷，我有急事，需要借住一晚。”苏晚晴说得很诚恳，“还有我这个朋友，一起方便吗？”
　　老人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苏晚晴，点点头。“进来吧，别让人看见了。”
　　两人跟着老人进了屋。屋内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猎枪和兽皮，弥漫着一股烟味。
　　“你们先坐，我给你们弄点吃的。”老人说完，就进了厨房。
　　林远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先吃点东西，然后商量下一步。”苏晚晴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导师'有多大势力，我们一定要把证据交出去。”
　　林远点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山的那一边，仍然可以看到追兵的车灯在闪烁。但他已经不那么害怕了。因为他知道，不管前路多艰难，他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