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多，林秀芬站在车站出口的石阶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围裙角。八点半的车，应该快到了。
　　站台上人不多，都是接站的。她往出口处走了两步，踮着脚往里看。玻璃门里陆陆续续走出来几个旅客，提着行李，拖着箱子。她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女儿。
　　陈小雨背着书包，剪短了的头发在脑袋后面扎了个马尾，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还是瘦，但比过年那会儿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身上那件格子衬衫是去年买的，当时嫌长，现在穿着刚刚好。
　　“妈。”女儿走到跟前，叫了一声。
　　“嗯，走吧。”林秀芬接过女儿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装的是换洗衣服和书。她没多问，只管往前走。
　　娘俩一前一后走在马路边上。清晨的阳光照在柏油路上，亮得有点晃眼。陈小雨走快了半步，跟上来和她并排。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女儿开口，声音里带着笑。
　　“说。”
　　“我们班有个同学，特别逗。上次考试他作弊，把答案抄手心上了，结果监考老师让他伸出手，他一紧张，把手心朝下拍桌子上了。”
　　林秀芬没笑，但她听出来了，女儿是想让她高兴。她配合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就被抓住了唄，全班都看见了，他自己都笑场了。”
　　林秀芬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晃。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娘俩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走到路口的时候，陈小雨突然停下来，指着对面一家蛋糕店说：“妈，我想吃那个。”
　　林秀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家新开的蛋糕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奶油味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她犹豫了一下：“早上吃那个太甜了，对胃不好。”
　　“就买一个，我中午少吃点儿饭。”女儿撒娇似的拽了拽她的袖子。
　　林秀芬看了看女儿瘦巴巴的脸，心里有点酸。这孩子从小就嘴馋，但从来不在吃上提要求。离婚这半年多，她跟着自己吃苦，连零食都没怎么买过。
　　“行，就买一个。”她点点头。
　　母女俩走进蛋糕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十几种糕点。陈小雨趴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奶酪包说：“这个吧，看着就好吃。”
　　林秀芬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店员。十二块钱，顶得上改两条裤子了。但她没心疼，看着女儿接过蛋糕咬了一口的满足样，她觉得值。
　　从蛋糕店出来，陈小雨一边吃一边和她妈说话，奶油沾得嘴角都是。林秀芬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妈，你也吃一口。”女儿把蛋糕递过来。
　　“我不吃，太甜了。”
　　“就一口。”
　　林秀芬拗不过，低头咬了一小口。奶油确实甜，甜得发腻，但她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她说。
　　陈小雨笑了，嘴角的奶油都没擦干净。
　　到家的时候十点多一点。林秀芬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样样摆在灶台上。女儿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翻着一本旧杂志。
　　“妈，我帮你洗菜吧。”
　　“不用，你坐着。”林秀芬把水龙头打开，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拿了两把菠菜，放在盆里浸着。水流冲在菠菜叶子上，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厨房很小，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她一边洗菜一边听女儿在外面翻杂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心里有点踏实。窗外有邻居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混着菠菜的味道，竟也不难闻。
　　灶台上还有一块豆腐，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的老豆腐，切成块煎一下最香。她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切成薄片。刀切在豆腐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切一块软布。
　　做了三个菜。一个菠菜炒豆腐，一个红烧肉，一个番茄蛋汤。都是女儿爱吃的。红烧肉是昨天就开始做的，五花肉切成方块，在锅里小火炖了两个小时，肉皮都炖烂了，入口即化。番茄蛋汤打了两个鸡蛋，金黄金黄的，漂在汤面上好看。
　　端上桌的时候，陈小雨吸了吸鼻子，说妈你做太多了，吃不完。
　　“不多，吃吧。”林秀芬给她盛了一碗饭，米饭粒粒分明，是新米。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陈小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地说：“妈，你那个生意现在怎么样？”
　　“还行。”林秀芬给她夹了一块豆腐，“每天能改几件衣服，够我们娘俩花的。”
　　“你别太累了。”
　　“我知道。”
　　陈小雨顿了顿，又说：“妈，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做？比如说店面什么的。”
　　林秀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筷子在手里停了一下，她说：“现在夜市做得挺好的，等以后再说吧。”
　　“真的挺好的吗？”女儿放下筷子，看着她，“我上次路过夜市，看见你蹲在那里改裤子，城管来了你还得跑。多辛苦啊。”
　　“干什么不辛苦。”林秀芬低头吃了口饭，“我和你爸那时候，他在建材市场装货，我在家带孩子，不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自己能挣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自由。”
　　她说的是真心话。虽然夜市风吹日晒的，但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人气。自己给自己打工，心里踏实。
　　女儿就没再问，低头吃饭。过了会儿，她突然说：“妈，等我毕业了，我帮你开一个店。正儿八经的店面，请两个人帮你打下手。”
　　林秀芬看着女儿，没说话。这孩子，才大一，就想着以后的事了。她心里暖，但不敢往深处想——万一以后实现不了呢？还不如不想，踏踏实实过好眼前的日子。
　　吃完饭陈小雨去洗澡，林秀芬一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流着，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把碗筷一个一个擦干，放进柜子里。碗是普通的白瓷碗，用了有些年了，有几个还缺口，但她不舍得扔，补补还能用。
　　刚才女儿问店面的时候，她听出来了。女儿还是觉得夜市摆摊不是个长久的事。想让她有个正经店面，像模像样地做起来。
　　可是店面租金贵啊。商场里一个小展位都要两千多一个月，更别说租个门脸了。她现在赚的是够花，但存不下什么钱。女儿的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夜市虽然辛苦，但成本低，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
　　不过女儿能关心这个，她心里还是暖的。这说明女儿把这个家放在心上了，不像前两个月，问什么都不耐烦。
　　洗完碗，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歇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女儿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墙壁有点旧了，有几处掉皮的地方，但她没钱重新刷，就那么凑合着住。
　　周六下午的时间过得慢。母女俩各忙各的，林秀芬在客厅踩缝纫机改裤子，陈小雨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女儿出来倒水喝，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她妈干活，也不说话，看一会儿又进去了。
　　缝纫机嗡嗡地响着，她的手在布料上移动，针脚细密均匀。这条裤子是隔壁楼张姐的，腰围瘦了两寸，改起来费点劲。但她不嫌麻烦，一针一线都认认真真。
　　傍晚的时候，女儿从房间里出来，说妈我出去买点东西。林秀芬问买什么，女儿说笔芯用完了，去文具店买几支。
　　“早点回来，天黑了就不好走了。”她说。
　　“知道啦。”女儿已经换好鞋，打开门出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林秀芬停下手里的活，听着女儿的脚步声噔噔噔跑下楼远了。她叹了口气，继续踩缝纫机。针脚走得很稳，一如她这些年走过的路。
　　晚上吃完饭，母女俩坐在客厅看电视。是那种老式的电视剧，演的是什么林秀芬没怎么看进去。她的心思在女儿身上——靠在她肩膀上，头发还有点湿，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是薄荷味的，女儿喜欢用这个味道的洗发水，说清爽。
　　“妈，我同学都问我你家是做什么的。”
　　林秀芬心里一紧，手里的遥控器顿了顿。她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做裁缝的呀，有什么好丢人的。”陈小雨把头往她肩膀上靠了靠，声音很轻，“妈，你別太辛苦了，等我毕业了赚钱养你。”
　　林秀芬拍了拍女儿的手，没说话。她看着电视屏幕，光影在脸上晃来晃去，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屋子照得暗暗的。她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电视里的台词断断续续传过来，她听不太清，但觉得安心。
　　她知道女儿是在乎她的。只是有些话还说不出口。就像衣服上的线头藏着藏着，总有一天会露出来。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