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早,陈小雨从教室里出来,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周末了,宿舍里几个同学约着去逛街,她没兴趣。下午还有一节课,老师临时通知取消了,她便提前回了。出租屋就在夜市后面那条巷子里,走几步就到家。她想回去拿点东西,顺便看看她妈今天做什么饭。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车上没什么人。周六下午,学生们都往外跑,车厢里空荡荡的。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机里塞着歌,脑子里想着待会儿回去吃什么。
她妈最近手艺活多,经常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吃饭。昨天她回去的时候,锅里热着剩饭剩菜,她妈还在踩缝纫机,说有一件衣服急着要。她把饭菜端到工作台旁边,她妈一边干活一边吃,吃的是什么都没注意。
想到这个,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闷闷的,像塞了团棉花。
公交车经过夜市那一站的时候,她随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整个人定住了。
夜市边上,她妈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膝盖上铺着一块布,手里拿着针线,正给一个中年男人改裤子。那个男人弯着腰,她妈低着头,针线在布料上一来一回。旁边还站着两三个顾客,等着取衣服。
陈小雨盯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知道她妈在夜市摆摊。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听同学说过,但她没当回事——同学说的和她亲眼看到的,不是一回事。公交车还在往前开,她坐在位置上,动不了。
“终点站到了。”
司机喊了一声,她才恍恍惚恍下车。站在路边,看着夜市的方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觉得丢人。
同学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她?她们会不会在背后议论她妈?会不会觉得她有个丢人的妈?她不敢往下想。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包还在出租屋里,但她不想回去拿了。
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晚不回学校了,在宿舍住。
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看手机有没有回复。没有。她把手机按亮又按灭,屏幕上是她和她妈上次去公园拍的合影,背景花红柳绿的,她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把手机塞回去,加快了脚步。
林秀芬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摊。
旁边卖烤串的在收东西,问她:“林姐,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应了一声,手里收拾着针线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女儿的消息。
“妈,我今晚不回学校了,在宿舍住。”
她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心里明白女儿肯定是看到什么了。旁边卖烤串的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她说“没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收拾东西。
针线盒里剩下几根针,她一根一根收好,放进盒子里。布料卷成卷,塞进袋子里。三轮车上挂满了东西,她拽了拽绳子,确认绑紧了。
“林姐,真没事?”卖烤串的又问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累了。”她说,骑着三轮车往回走。
夜市的灯光是昏黄的,带着一种粗糙的温暖。烤串的油烟味还在飘,旁边摊主在招呼客人,路过的人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急着赶路,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女人,和她的三轮车。
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台缝纫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掉了一会儿她去洗了把脸,然后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面把碗洗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出租屋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低,灯光暗暗的,照得屋顶一块黄一块黑。她盯着那块黑的地方看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她拿起来翻了翻通讯录,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停下了。拨过去说什么?说“对不起,让你丢人了”?还是说“你别听别人胡说”?
说什么都没用。事实就是事实,她就是在夜市摆摊,就是给人改裤子,女儿觉得丢人也是正常的。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着。
墙皮有点脱落,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漆皮。她把它抠下来,放在手心里玩了一会儿,然后随手一弹,弹到了地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该出摊还是出摊。
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