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真的有两个星期没回家了。
学校离家不远，坐公交车也就半小时，但她就是不回来。林秀芬打电话过去，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说几句就挂，说学业忙。林秀芬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也没有办法。
这天是周三，下午没课。出租屋里安静得厉害，只有缝纫机踩动的声音哒哒响。林秀芬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件男式夹克，布料是藏青色的，袖口磨破了，客人要求改成马甲。她把针穿好，一针一针地缝，针脚走得密实。但心思不在活上，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稍微有点声音就抬头看看。
隔壁刘红霞买菜回来，在楼梯口喊了一嗓子：“秀芬，在家呢？”
“在。”她应了一声。
“给你带了把青菜，新鲜的。”刘红霞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把绿油油的菜，“你说你天天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身体还要不要了？”
“等会儿吃。”林秀芬接过菜，随手放在桌上。
刘红霞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知道林秀芬的心事，女儿不回家，当妈的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但这种时候劝什么都没用，说多了反而让人心烦。她把菜放下，叹了口气：“我那儿有点红枣，等会儿给你拿过来，补补气血。”
“刘姐，不用。”林秀芬抬起头，“我真的没事。”
“嘴硬。”刘红霞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林秀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把手里的夹克放在一边。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她想了想，起身去厨房把昨天买的蛋糕装进袋子里，又装了几袋牛奶和面包。出门的时候她骑上三轮车，慢慢往学校方向骑。
正是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林秀芬把车停在路边，站在校门对面等人。她穿的还是那件深色外套，头发扎成一把，用一个黑色的发圈绑着。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眼睛盯着门口。
五点多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从里面走出来。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还有家长开车来接的。林秀芬眼睛盯着门口，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小雨出来了，背着书包，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她低着头走路，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扎马尾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林秀芬走过去，叫了一声：“小雨。”
陈小雨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旁边的同学看了她们一眼，继续往前走。陈小雨站着没动，脸色淡淡的：“妈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吃的。”林秀芬把袋子递过去。
陈小雨没接：“我不要，你拿回去。”
林秀芬拿着袋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女儿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点熟悉的表情，但没有。女儿的眉头皱着，嘴角向下撇着，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我不是来逼你的。”林秀芬把袋子放在地上，“你想不通就先想通，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慢，像是希望女儿能叫住她。但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走到三轮车旁边，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然后骑着车往回走。
陈小雨站在原地，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把它捡了起来。袋子里是蛋糕和牛奶，都是她爱吃的牌子。她把袋子抱在怀里，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快步往宿舍方向走。
晚上，宿舍里安静了。其他几个女生都出去了，说是要去逛超市。陈小雨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冬天特别冷，她妈怕她冻着，找了一块棉布，给她做了一件棉袄。她记得那件棉袄是红色的，里面絮了新棉花，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她妈做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一针一线，认认真真。那时候她觉得她妈可厉害了，什么都会。
后来呢？后来她慢慢长大了，开始觉得她妈什么都不会，就知道在家干活家长里短。她爸在外面赚钱，她妈就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收拾家，她觉得这些事谁都会干，没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想想，她妈其实什么都会。是她自己太小看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有点难受，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枕头有点潮，是汗还是眼泪，她自己也不清楚。
宿舍的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她就这样躺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睡觉又睡不着，想哭又哭不出来。
明天还有课。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但脑子里还是不断浮现她妈站在学校门口的样子，手里拿着袋子，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那不是她认识的妈妈。以前的妈妈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妈妈在家里说一不二，做决定从来不用问别人。现在的妈妈变得小心翼翼了，变得会看人脸色了，变得好像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是谁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
陈小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脸上。黑暗中，她的眼眶又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