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王阿姨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和一把青菜。阳光很好，她走到林秀芬的出租屋门口，发现门开着，里面没人。
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探头往里看。缝纫机空着，工作台上堆着几卷布料没人动过。墙上挂着几件改好的衣服，针脚细密，看着就舒服。
隔壁刘红霞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她看到王阿姨，笑了笑：“王姐买菜呢？”
“买菜回来。”王阿姨点点头，“秀芬不在家？”
“去商场了，最近活多。”刘红霞把衣服晾到绳子上，犹豫了一下，又说，“王姐，你知不知道秀芬和她家闺女的事？”
“什么事？”王阿姨问。
刘红霞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雨两个星期没回来了。上周三秀芬去学校看她，结果那孩子理都不理，扭头就走了。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王阿姨听完，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鱼在袋子里跳了一下，她没理会。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皱着眉头说。
“谁说不是呢。”刘红霞叹了口气，“秀芬也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干活又要照顾家。那天她去学校给学生送吃的，回来路上我看着她的背影，真是……哎。”
王阿姨没说话。她掏出手机，翻出陈小雨的号码。之前林秀芬给过她，说孩子在学校有事可以找她。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谁呀？”陈小雨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我是你王阿姨。”王阿姨开门见山，“你在学校干什么呢？”
“没什么，上课呗。”陈小雨愣了一下，“阿姨，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王阿姨嗓门一下子提高了，“你妈两个星期没见你回家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知道。”陈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
“知道你就由着她一个人在家？你妈容易吗？”
陈小雨抿了抿嘴唇。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当年离婚，她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就为了快点把你带走，怕影响你高考。你以为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她在夜市风吹日晒，每个月给你存学费，自己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陈小雨握着电话，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上次在夜市看到的那一幕：妈妈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铺着一块布，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给人改裤子。旁边有个男人在催，说好了下午要取。妈妈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也没空整理，额头上有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你在夜市看见你妈，觉得丢人是不是？”王阿姨接着问。
“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的话，两个星期不回家？你没有的话，见了你妈扭头就走？”王阿姨哼了一声，“你当你妈是傻子呢？她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说。”
陈小雨不说话了。她咬着下嘴唇，眼眶有点热。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说是要去逛超市。门关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话里王阿姨的声音在回响。
“你以为你妈没本事？你以为她只会做家务？”王阿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严厉，“我告诉你，你妈的手艺，整个临城没几个人比得上。她当年在纺织厂做挡车工，技术是厂里最好的。要不是结了这个婚，现在说不定早成大师傅了。”
“可她现在……”
“现在怎么了？现在在夜市摆摊怎么了？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比谁矮一等？”王阿姨打断了她，“你知道你妈为什么去夜市吗？她是为了你。她怕你去借钱读书让人看不起，她想自己供你上大学。”
陈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手背抹了一把，但抹不干净。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自己想想吧，你妈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没用，你能长这么大？能考上大学？能穿得暖吃得饱？”王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阿姨……”陈小雨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别叫我阿姨。我不是你阿姨。”王阿姨吸了吸鼻子，“我话就说到这儿，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她挂了电话。
陈小雨握着手机，站在宿舍床边。窗外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哭了不知道多久，她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她用手理了理头发，深吸了几口气。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秀芬发了条消息：妈，这周六我回家看你。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在一边，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妈，但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些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能面对。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林秀芬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好。
陈小雨看着那个字，眼眶又湿了。但这次是轻松的湿，像是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搬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很久的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