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林秀芬已经坐在工作台前了。
昨天女儿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妈，你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了”，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想，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针脚走得密实均匀，深蓝色的西裤在她手里渐渐变了样。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马路上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孩子上学的声音。她把手里的活放下，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门帘被掀开，刘红霞端着一碗豆浆进来。“秀芬，给你带的豆浆，还热乎着呢。”
“刘姐，不用这么客气。”林秀芬接过碗，手指被烫了一下。
“客气啥。”刘红霞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着工作台上的布料，“哎，我听说了，你最近生意好啊？”
“还行。”林秀芬低头喝豆浆，“比前阵子强点。”
“强点？那可是强不止一点吧。”刘红霞笑了笑，“我看你这每天进进出出的，手里就没断过活。”
确实是这样。那批旧衣改造做完之后，对方很满意，又介绍了好几个人来找林秀芬。现在她每天出摊都能接到活，有时候还得上门取衣服。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就是太忙了。”林秀芬放下碗，揉了揉手腕，“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那就找人帮忙呗。”
“哪有那么容易。”林秀芬叹了口气，“找的人得靠谱，手艺要过得去，还要工钱合适。哪有这么合适的。”
刘红霞想了想，说：“也是，这事急不来，慢慢找呗。对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林秀芬愣了一下。
“就是我那个远房表妹啊，在服装厂做过两年裁剪，后来厂子倒闭了，在家闲着。她手艺还行，就是人有点轴，你要不要见见？”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先看看吧，等我把这批活做完。”
“行，那我回头跟她说一声。”刘红霞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秀芬，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有困难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林秀芬应了一声，看着刘红霞走出门。
刘红霞这个人就是这样，嘴碎，但心不坏。她丈夫去世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平时在小区里转悠，也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林秀芬刚搬来的时候，她主动借了八百块钱交房租，后来又介绍了不少邻里生意。虽然有时候话说得多了一点，但确实是真心实意帮她的。
中午的时候，周明辉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给你带的午饭，忙起来又顾不上吃饭了吧。”
林秀芬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用天天往这跑。”
“顺路。”周明辉把包子放在工作台上，撸起袖子帮她整理布料，“今天有什么活？”
“几条裤子，一件大衣。”林秀芬指了指旁边的布料，“你先帮我把这些布料分分类吧。”
周明辉点点头，开始动手。他干活不算快，但认真。林秀芬教了他几次，现在基本的整理工作他能搭上手了。裁剪剩下的边角料他会主动收进袋子里，客人取衣服他会帮忙打包。
“你那个表妹，什么时候能来？”周明辉突然问。
“谁表妹？”林秀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还不知道，等刘姐安排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太累了。”周明辉把手里的布料叠好，“一个人做这么多活，身体会垮的。”
“没事，我习惯了。”林秀芬低头踩缝纫机，针脚哒哒的声音在屋里响着。
周明辉没再说什么，帮她把布料搬到车上。下午的阳光很好，出摊的时间到了。
夜市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林秀芬的摊子已经摆好了。几条改好的裤子挂在衣架上，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铺在工作台上。她坐在缝纫机后面，等着客人上门。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提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师傅帮我看看，这能不能改？”
林秀芬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可以改成修身款，你想要什么长度？”
“就改成到膝盖上面一点吧。”
“行，三天后来取。”
妇女放下定金走了。周明辉站在旁边帮忙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四十五，对吧？”
“对。”林秀芬点点头，“你算数还挺快。”
“比算账快多了。”周明辉笑了一下，把钱放进她手里。
一下午很快过去了。傍晚收摊的时候，林秀芬算了算账，这个月收入比上个月多了快一倍。她心里高兴，但也发愁——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林秀芬。”周明辉帮她收拾东西，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个帮手？”
“找啊，怎么不想。”林秀芬把针线收进包里，“但找不到合适的。”
“慢慢找，不急。”周明辉说。
“嗯。”林秀芬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周明辉顿了顿，又说：“林秀芬，我知道你之前说的那些顾虑，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机会？”
“不是那种机会。”周明辉的声音很轻，“就是普通朋友处着，行吗？”
“我们现在不已经是朋友了吗？”林秀芬问。
“那不一样。”周明辉笑了一下。
“有什么不一样。”林秀芬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算了，不逼你，你想清楚再说。”周明辉帮她把布料装进袋子里，“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帮你。”
门帘放下，周明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秀芬坐在屋里，看着工作台上还没改完的衣服，想事情。
白天算的那些账还在脑子里。这个月收入确实涨了，但再这样下去一个人确实不行。找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手艺过得去的工钱高，工钱低的又信不过。她又想起周明辉刚才说的话，心里有点乱。
其实她也感觉得到，这个人是真的对她好。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帮她。帮她打下手，帮她带饭，帮她解决麻烦。可是万一又像上次那样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先不想了，把日子过好再说别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出租屋里亮起了灯。林秀芬重新坐到工作台前，踩动缝纫机，哒哒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