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灯焰停在半空,像被冻住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等一个答案,他们知道该说什么。入宗门第一天就学了:要说“无”。心要空,念要净,过往不提,亲人不念,连娘胎里带来的那点温热,也得一刀剜出去。
苏砚没答。
他坐着,掌心仍向上,像捧着什么。看着长老,像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三息过去。
他缓缓起身,动作不快,衣角扫过木凳,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里,竟像敲了一下铜钟。
全场屏住气。
他站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我有旧情。”
有人倒抽一口气。
“我有旧恩。”
后排一个弟子手一抖,差点把经书掉地上。
“我有牵挂,有愧疚,有温柔。”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我不以此为罪,我以此为道。”
话落。
静。
那种连呼吸都不敢调匀的静,像全屋子人被同时掐住了喉咙。
灯焰猛地晃了一下,照得长老脸色忽明忽暗。他站在原地,袖口微微绷紧,指节发白。
五步之外,苏砚站着。
没人敢先开口。
直到前排一个弟子忍不住,低声嘀咕:“疯了…这人疯了…”
这一声像开了闸。
“真不要命了?”
“还道?你道个屁!等着被扔进洗心池吧!”
“听不懂规矩是吧?入宗门第一天就该斩情明志!”
“怕是青溪镇来的土包子,连断情经都没背熟,就敢来凌虚宗撒野?”
议论声炸开,像滚水泼进油锅。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怒视,还有人直接站起身,指着苏砚骂:“你一人胡闹也就罢了,别脏了我们这堂清净地!”
苏砚看着长老。
长老走到他面前,比刚才近了三尺。两人之间,只剩一道目光的距离。
“你说什么?”长老声音压着,像石头底下挤出来的。
“我说,我有旧情,有旧恩,有牵挂,有愧疚,有温柔。”苏砚重复一遍,一字不差,“我不认这是魔。我记着,因为我还活着,还看得见别人的好。”
长老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化作冷。
“好。”他慢慢说,“好一个‘不以此为罪’。那你可知,凌虚宗千年传承,靠的是什么?”
“靠斩情。”苏砚接了,“我知道。但有些人不该忘,有些事不能丢。我父母教我做人,第一句就是,别亏欠别人。”
“荒唐!”长老猛地抬手,袖风带起一阵气流,震得灯焰狂跳,“你父母早亡,便是执情之祸!你还敢拿他们当道理?”
苏砚眼皮一跳。
账簿贴着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他声音稳了,“至少他们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心是无愧的。我没见过谁走时比他们更安心,他们早亡是因为已经完成了世间使命,不带亏欠,圆满已修”
长老愣住。
不只是他,满堂人都愣住。
这话不像辩解,倒像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说“今天吃了饭”“昨天下了雨”一样自然。
“你…”长老声音发沉,“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苏砚看着他,“如果世间无孝道,无仁义,如果这世间人只记仇不记恩,那还算人吗?算个什么东西?草木?石头?还是你们嘴里那个‘天道化身’?”
“放肆!”
长老一掌拍在旁边案几上,木屑飞溅,茶杯崩成两半。
“你今日所言,已非无知,而是逆道!”他盯着苏砚,一字一顿,“重情者乱道,念旧者堕妄,持恩者必毁!你不但不悔,还公然立论,动摇宗门根本,此乃‘逆道入心’!”
“逆道?”苏砚轻轻笑了下,“那我就逆这一回。”
笑声不大,却让全场一静。
有人瞪眼,有人皱眉,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长老脸色铁青,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终于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如刀:
“此人,苏砚,戒律外班弟子,今日于讲堂之中,公然宣称持情为道,拒斩七情,悖逆宗门大道,定性为‘逆道入心’,需重训改心,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讲堂内嗡声再起。
“果然要重训!”
“怕是熬不过三日。”
“活该,谁让他嘴硬?”
苏砚低头看了眼怀中,账簿还在发烫
他认定,他说对了。
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争,只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就这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肩不耸,背不弯,像一棵刚栽下的树,根还没扎深,可枝干已经朝天伸了出去。
长老扫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袍角甩出一道弧线,像刀光收鞘。
讲堂里的人陆续起身,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鄙夷,有人 pity,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悄悄多看了两眼,又迅速低头。
苏砚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人离开,直到灯焰熄了两盏,直到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沾在他肩头。
他才慢慢坐下。
木凳还是那张,冰凉。
账簿贴着胸口,热意未散。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还好,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