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到了春闱放榜之日。
这一日,京城万人空巷,贡院外的皇榜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当那代表着无上荣光的“状元”之名赫然出现在榜首,后面跟着“李文昶”三个字时,整个京城都为之轰动!
李文昶!前太子太傅李纲之子,那个曾因太孙之事被牵连,挨过廷杖,受过屈辱,甚至一度沉寂的李文昶,竟然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自然也传到了依旧弥漫着药味和沉闷气息的秦骁府邸,传到了正在武场挥汗如雨的萧玦耳中,更传到了那幽静却难掩落寞的太傅府。
太傅府内,李纲拿着下人急匆匆送来的喜报,那双看惯世事沉浮、早已波澜不惊的老眼,此刻也禁不住微微泛红,手指颤抖。他望着府中那棵历经风雨的老槐树,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胸中郁结多年的浊气。他的儿子,终究没有倒下,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重新站到了人前!
而此刻的新科状元李文昶,正身着红袍,帽插宫花,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进行着例行的“夸官”游街。街道两旁,是百姓们羡慕、敬佩的目光和如潮的欢呼。春风拂面,吹动他状元袍的衣袂,也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符合身份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向道路两旁的人群颔首致意。然而,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他那笑容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撑起这身沉重的荣耀,也仿佛……在刻意维持着某种姿态。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身下骏马迈步,轻微的颠簸传来时,那早已愈合的臀腿之间,似乎又隐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记忆深处的钝痛。那是廷杖留下的印记,是屈辱的烙印,也是鞭策他走到今日的动力。
他成功了。用寒窗苦读,用满腹经纶,洗刷了曾经的污名,赢得了世人的尊重。可有些东西,如同皮肉下的旧伤,天气变幻时,总会悄然提醒着它的存在。
游街的队伍行经兵部衙门外,恰逢秦骁伤势稍有好转,正被亲兵搀扶着在院中缓慢踱步活动筋骨。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和“新科状元李文昶”的唱名声,秦骁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望向门外那隐约可见的红色身影。
他想起那日在武场,李文昶无故挨了老爷子十军棍后那屈辱而倔强的眼神,也想起后来他对自己冷嘲热讽的模样。如今,此人鱼跃龙门,一举成名。秦骁心中并无多少嫉妒,反而有种莫名的感慨。这京城,这官场,果然是谁也说不准明日之事。
“倒是个人物。”秦骁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因站得太久牵动伤处,疼得咧了咧嘴,在亲兵的搀扶下,慢慢挪回了屋内。他的战场,不在这科举考场,而在那纷繁复杂的军务与朝堂博弈之中。
与此同时,武场之上。
萧玦刚练完一套枪法,正用布巾擦汗,便有内侍匆匆赶来,低声禀报了李文昶高中状元的消息。
萧玦擦汗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脸上浮现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有由衷的替李文昶感到高兴,毕竟文昶兄才华横溢,得此殊荣实至名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愧疚和不安。
他想起了那次自己负气出走,连累李文昶挨了李太傅的家法;想起了在太傅府,李文昶默默承受着因他而起的风波;更想起了那日武场,李文昶被老将军无故责打十军棍的屈辱场景……这一切,似乎都因他而起。
如今李文昶凭借自身努力金榜题名,仿佛是对过去所有委屈的一种强有力的回应和挣脱。萧玦为他高兴,却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无心之失,给他人带来了多大的困扰和伤害。
“文昶兄……恭喜。”萧玦望着太傅府的方向,喃喃低语,心中那份想要变得更强、更能掌控自己命运、不再连累他人的念头,愈发坚定。
秦莽老将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看着他那副神情,粗声粗气地道:“怎么?羡慕了?还是觉得愧疚?”
萧玦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心神:“老将军。”
秦莽哼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皇城方向:“李文昶这小子,是块读书的料。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他今日这状元,可不是白来的。”他话锋一转,马鞭轻轻敲在萧玦的小腿上,“你小子也别光顾着看别人!你的路不在这儿!文武之道,各有千秋。把你那点愧疚心思收起来,化成力气,好好练!将来在朝堂上,说不定还有你们并肩而立的一天!”
萧玦怔了怔,品味着老将军的话,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状元游街的喧嚣终将散去,皇榜的荣耀也会慢慢沉淀。对于李文昶而言,一个崭新的、却也注定充满挑战的仕途即将开始。而对于萧玦、秦骁,乃至这京城中的许多人来说,李文昶的状元及第,如同投入湖面的又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某些格局和心态。
旧的伤痕或许不会完全消失,但新的征程,已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