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玉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办公桌角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桌上的茶杯空了,杯底还有一点茶叶,泡得发白,像沉在杯底的小鱼。窗外那棵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半空,枝杈交错,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道灰白的线。风从北边过来,枝条晃了晃,又停住,像谁在半空里写了一个字,又擦掉了。
楼下的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停住了。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轻轻颠了一下。有人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拳头砸在棉花上。那人站在车边,仰头看了看楼,抬手整了整衣领,往大门方向走。
陈诺玉没动。他的目光从梧桐树梢移下来,落在停车场边缘那排冬青上。冬青叶子油亮,被冬天的灰土盖了一层,颜色暗了许多。他看着那人走进大楼,消失在门厅的阴影里。
"咚咚咚。"
敲门声不紧不慢,三声,中间间隔一样长。
"进来。"
秘书林溪推开门。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干练。门推开时,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在她身后形成一圈淡淡的轮廓。
"陈总,张总介绍的李工到了。"
陈诺玉转过身。
"请进。"
林溪侧身让开。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深灰色夹克,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干干净净,鞋尖泛着柔和的光。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竹子插在地上。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从墙上的山水画,到角落的绿植,再到落地窗前的茶几——最后落在陈诺玉身上。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屏幕暗着,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边缘有些磨损。
"您好。"那人走进来,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我是李维岳。张总介绍我来的。"
陈诺玉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握上去有力度,但不压迫。
"李工,欢迎。"
"您好。"
"您请坐。"
他往侧面的沙发让了让。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靠垫微微凹陷,显示经常有人坐。
李维岳在沙发上坐下来。文件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一沓白纸的边缘。衬衫是浅蓝色的,领子熨得平整,袖口扣着,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袖口。他坐下时,夹克下摆往上缩了一点,他又伸手拉平。
林溪倒了茶。一杯放在陈诺玉桌上,杯底垫着一块竹制的杯垫。一杯端给李维岳,用的是同样的白瓷杯,杯身上画着青色的竹叶。
做完这些,她退到一旁,看了一眼陈诺玉。她的目光在陈诺玉脸上停了一秒,又垂下去。
陈诺玉说:"以后不要关门了,开门办公。"
林溪点头:"知道了,下不为例。"
她转身出去,门敞着。走廊里的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长方形的光斑,边缘清晰,像用刀切出来的。光斑里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飘,缓慢地上升,又落下。
陈诺玉回到办公桌后,坐进椅子里。椅子是黑色的皮椅,扶手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了。那两下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
李维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吹了吹浮沫,再抿一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喝得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
"茶不错。"他说,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
陈诺玉说:"一个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明前茶。这里还有一袋,你拿去喝。"他指了指办公桌抽屉的方向。
李维岳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摆摆手:"不用不用。"
他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响。他弯下腰,从文件包里抽出一沓纸,摊在茶几上。纸上画着线,标着字,密密麻麻,像一张复杂的地图。有几页折了角,他伸手抚平,动作很利索,手指在纸角上压了一下,又压一下,直到折痕消失。
"那份全链路智能化建设方案,我仔细研究了一下。"李维岳说。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手指沿着一条线滑动,停在某个节点上。
"说说你的实施方案。"陈诺玉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先说养殖场。"他翻开第一页,指着一处标注,那地方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鱼眼摄像头×360°","每个猪舍装鱼眼摄像头,360度全覆盖。消费者在手机上随时能看,猪在干什么,工人在干什么,全看得见。摄像头带夜视功能,晚上也能看清。画面实时上传,延迟不超过两秒。"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陈诺玉一眼,确认对方在听,又低下头继续:"摄像头画面保存六个月。消费者能回看,不是只能看直播。猪从进栏到出栏,半年内的画面都在。出了事往回查,能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