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精兵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他们越追越深，越追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像一条越来越紧的喉咙。
等到王思礼猛然警觉时，他们已经全部钻进了那条隘路，一条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滚木礌石。
巨石带着轰隆声从高处坠下，砸进密集的人群中，砸出一片片血肉模糊的空白。箭矢如暴雨般倾泻，从两侧的山壁上、从正前方的垛口里，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唐军拥挤在隘路之中，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无处躲藏。人踩着人，马踏着马，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王思礼红了眼，急令毡车冲到前面开路。那些裹着厚毡的战车在人群中艰难地向前推进，可叛军早有准备，他们推出了堆满干草的草车，点着火，朝唐军推了过来。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东风正从叛军的方向吹来，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向唐军阵中灌去。
什么也看不见了。
唐军在浓烟中乱作一团，以为叛军就在烟雾之中，便疯狂地射出弩箭。箭矢嗖嗖地飞出去，穿透浓烟，射中的却是自己人。
前锋射中中军，中军射前锋，谁也不知道箭是从哪个方向来的。等到日落时分，箭矢用尽，浓烟渐散，他们才看清，地上躺着的，全是自己同袍的尸体。
而真正的叛军，已经从南面的山谷迂回过来。同罗骑兵的铁蹄踏碎了地面的碎石，也踏碎了唐军最后的希望。
前锋被前后夹击，中军见前军溃败，不战自溃，黄河北岸的李承光部见势不妙，也纷纷逃窜。
二十万人如决堤的洪水，沿着来路疯狂奔逃。
潼关城外，挖着三道战壕，每道宽两丈、深一丈，本是用来阻挡叛军的。
逃回来的唐军蜂拥而至，前面的掉进壕沟，后面的踏着前面的身体继续往前。三道战壕，很快便被填满了，用自己人的尸体。
踩着同袍的尸骨，八千余人逃回了潼关。
二十万大军，只剩下八千。
哥舒翰站在关城上，看着那些逃回来的残兵。他们浑身是血，目光呆滞，有些人连兵器都丢了，赤手空拳。
远处，叛军的旗帜正在逼近。
他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石屑纷飞。
“这打的是什么破仗！”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像是困兽的哀嚎。
他戎马一生，纵横沙场数十年，从未打过如此狼狈的仗。
他曾是那个让吐蕃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是那个一箭射穿五层甲的猛将。可如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不是他无能，不是他的兵不能打。是他被逼着，用一条最愚蠢的方式，输掉了一场本不该输的仗。
夜色降临，潼关城中一片死寂。
火拨归仁来到哥舒翰的帐中，压低了声音：“元帅，如今潼关必失，有何面目去见天子？难道元帅忘了高仙芝和封常清的下场么？”
哥舒翰缓缓抬起头，烛火映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疲惫和苍凉。
“本帅自会了断，不劳天子之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火拨归仁沉默了片刻，又道：“安禄山是番将，我们也是番将。不如……”他凑近了一些，“向安禄山投降。”
哥舒翰猛地瞪圆了眼睛，那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进火拨归仁的心口：“你说什么！”
火拨归仁倒退了一步，可他没有退缩。他向帐外使了个眼色，几名亲信一拥而上，将病弱无力的哥舒翰绑了个结结实实。
老将军奋力挣扎，却挣不脱绳索的束缚。他愤怒地咆哮着，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很远，可没有人来救他。
火拨归仁将哥舒翰绑在马背上，打开城门，向叛军的大营驰去。
潼关，破了。
消息传到长安，是六月十四日午后。
整个朝廷像被一记闷雷劈中，鸦雀无声。
唐玄宗坐在御座上，面色灰白，双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满朝文武那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忽然站起身来，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朕要御驾亲征，太子监国。”
满殿哗然。
杨国忠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几乎是扑上前去，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万万不可！龙体要紧！”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旦唐玄宗御驾亲征，太子李亨监国，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李亨登基之日，就是他杨国忠人头落地之时。他不在乎唐玄宗的命，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命。
太子李亨也站了出来，他的面色同样凝重，却不是杨国忠那种惊慌，而是一种更深的忧虑：“父皇，如今长安城中，除了两千禁卫军之外，再无其他兵力，请父皇三思！”
杨国忠惊讶地看了李亨一眼，他没想到，太子会在这时候站在自己这边。
这时，一个异样的声音从朝臣中响起。
“如今之计，唯有蒙尘，以避风头。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陛下定夺！”
说话的是朝衡，日本遣唐使。
这个人已经在长安生活了几十年，满头白发，汉话说得比大多数唐人都要流利。
他经历过太多风浪：当年回国途中船搁浅，被飓风吹到南海郡驩州海岸（今越南河静省），历尽千辛万苦，直到去年六月才回到长安。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活着”两个字的分量。
其实，这番话并非他临时起意。早在前几日，他便与太子李亨私下商讨过万一潼关失守该如何应对。
李亨身为太子，有些话不便说出口，比如“弃城逃跑”四个字，从太子的嘴里说出来，便是罪过。可由一个外国人来说，却要合适得多。
唐玄宗喃喃地重复着那两个字：“蒙尘。”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杨国忠忽然眼前一亮，快步上前：“对！可以到蜀中去！蜀中易守难攻，而且物产丰饶，正是最好的去处！”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的光芒，不仅仅是劝谏的急切，更有一丝隐藏不住的得意。蜀中，是他的家乡。若能劝圣驾到自己的家乡去，那是何等的荣耀！
太子李亨沉声道：“父皇，叛军恐怕后天便会到达长安，我们应当及早动身。”
唐玄宗环顾四周，满朝文武，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死守长安”。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几十年的帝王生涯，到头来，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终于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从这一刻起，长安，这座承载了大唐荣耀与梦想的都城，将被它的主人，亲手抛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