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偏偏没说……究竟是谁。

灵汐脸色骤然沉下去三分，枪尖重重顿砸在石面上，赤金色气血顺着枪身流转，如同游走火蛇，滋滋轻响。

“好家伙，这不纯纯坑人？”她咬紧后槽牙，凤目圆睁，“连对手是谁都不肯明说，只催我们跑路？万一那边是更大的祸事怎么办？”

“再大的麻烦，也好过留在此地被撕碎。”

林渊五指收紧攥牢玉简，掌心界盘流淌的银辉，和玉简温润的光晕彼此交融。两股同源气息相撞，响起一阵细微绵长的嗡鸣，好似两条山泉在交汇处低声絮语。

“径直启动定点传送，一定会暴露行踪。”清微快步走到他身侧，乳白色天书之力倾泻而出，化作万千细密光丝，顺着玉简表面飞快游走，贪婪解析残存讯息，“可若是继续逗留，等到坐标彻底泄露，我们便是瓮中之鳖。”

她微微一顿，抬眼望向林渊，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林渊轻轻颔首，目光却没有落在清微脸上，反倒盯住掌心那枚完整银色碎片。界盘残片温度缓缓攀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在无声发出呼唤。

“我想到一个法子。”

他话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带着笃定。

“玉简跟界盘本是同源，全都出自爷爷之手。既然碎片能激活碑文、共鸣祭坛，那它和这枚玉简之间……必然存在一层底层羁绊。”

灵汐凤眉一挑：“你打算……”

“试一试。”

林渊不多赘述，抬手将完整的界盘残片径直贴在了玉简表面。

两件同源物件相触的一瞬。

没有预想里狂暴爆炸，没有法则冲撞，半点剧烈异动都未曾出现。

只剩下一种浑然天成的契合。

水乳交融一般。

仿佛两块失散万古的拼图，在此刻严丝合缝咬合在一起。

银亮色的界盘灵光，和玉简温润辉光缠绕盘旋，好似两条久别重逢的光蛇，在他掌心回旋舞动。

玉简表面一道道龟裂纹路次第亮起。

不再是先前那种摇摇欲坠的微弱微光，而是厚重深沉、沉淀了无尽岁月的芒彩，尘封万古的记忆，被缓缓唤醒。

“嘶——”

林渊倒抽一口冷气。

海量讯息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猛地灌入他的意识深处。

这一回，不再是零碎模糊的画面，残缺不全的方位指引。

是完整的记忆。

属于爷爷林苍玄的记忆。

他看见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之中，数道身影并肩而立。

领头老者白发如雪，身形挺拔如苍松，周身银色法则翻涌，宛若漫天星河——那是爷爷正值巅峰的年轻模样。他气息浩瀚如海，单单隔着漫长记忆长河传来的余波，都震得林渊神魂隐隐发颤。

可爷爷并非孤身一人。

他身后立着几道朦胧人影，轮廓被秘术刻意遮掩，面容模糊难辨。身形高矮各不相同，有魁梧如山的，有轻盈纤细的，还有佝偻枯瘦的。

唯独一道身影，林渊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那人格外惹眼，而是他做出了一个无法忽略的举动。

那人站在爷爷侧后方，距离比其余几人更近半步，像是最信赖的战友，最贴心的同伴。

紧接着——

在爷爷倾尽全力，正面抗衡一头庞然巨物的紧要关头。

他动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凝聚一团奇异扭曲的法则光芒。那光诡异灰白，像是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死灰，内里潜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可怖力量。

下一瞬，他出手了。

算不上背后偷袭，却是侧翼突袭。趁着爷爷心神尽数锁定前方强敌之时，那道灰白色法则精准轰在了爷爷防御最薄弱的一处死角。

仅仅一击。

轻飘飘，轻描淡写。

可那一击恰似细针戳破饱满气球，爷爷周身星河般壮阔的法则护罩，瞬间裂开一道致命缺口。

黑暗深处蛰伏的存在绝不会放过良机。

一只浓黑如墨的巨爪破开虚空，顺着破绽狠狠抓向爷爷后背——

画面骤然中断。

林渊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剧烈收缩。

他呼吸急促沉重，掌心界盘残片与玉简依旧共鸣震颤，那温润光芒此刻看去，只觉得刺目无比。

“内鬼……”

他嗓音沙哑，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

“爷爷当年……是遭自己人暗算。”

话音落下，球形空间内空气瞬间冻结。

灵汐手中长枪猛地一颤，赤金气血轰然向外炸开，转瞬又被她强行压回体内。她心里怒火翻涌，却清楚眼下绝非冲动出手的时候。

清微面色惨白如雪，乳白色天书之力在指尖疯狂跳动，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月瑶跪伏在地，清冷的银眸盛满难以置信，素来淡然沉静的脸上，第一次裂开剧烈的情绪裂痕。

素念轻轻垂下眼帘，翠绿灵光在掌心忽明忽暗，整个人气息沉沉往下坠。

“就连强如爷爷那样的人物……”林渊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关节咯吱作响，“照样会遭人算计。”

他抬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眼底翻涌着悲愤，可更多的是一层冰冷压抑的杀意。

“暗算他的那人，法则十分特殊，灰白色，生机尽数枯竭。”

清微闻声瞳孔骤缩，指尖纷飞的光丝剧烈震颤，像是在脑海飞速翻阅卷宗。

“这种法则……”她低声喃喃，声音微微发颤，“我在天书殿禁藏典籍里，见过相近的记载。”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不是不愿，是不敢。

林渊没有追问。

玉简的共鸣还在持续，更多尘封残存的情报，正一点点被解锁解析。

记忆画面再度浮现。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是天武大陆一处云雾缠绕的险峻群山。高耸山巅之上，一座层层封印牢牢护住的古老殿堂静静矗立。

那便是爷爷留在故土，真正的传承据点。

也是通往最终封印核心的最后一扇大门。

云缈峰地窟。

可画面之中，据点周遭的空间隐隐浮动着扭曲波纹，像是有人早早留下了隐秘标记，一双暗中窥伺的眼睛悬在半空。

林渊心口重重一沉。

“我们以为的安全落脚点……”他语速沉重缓慢，“恐怕早就暴露了。”

灵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话什么意思？”

“当年爷爷修筑云缈峰地窟的时候，那个内鬼，极有可能就在现场。”林渊握紧玉简，指腹用力到发白，“他清楚一切内情。”

“他知晓那是最后的退路，是传承藏身之处。”

“倘若此人至今尚在，多年来一直在暗处监视布局……”

“我们一旦传送抵达，无异于主动一头扎进圈套。”

周遭银色能量洪流依旧汹涌翻腾，轰鸣阵阵，可那声响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远远飘在耳边。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渊身上，静待他做出决断。

数息沉默过后，林渊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翻腾的心绪。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他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坚定。

“不管云缈峰有没有布下陷阱，此地都不能久留。玉简储能有限，放弃传送，我们只能困死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清微：“你可有补救方案？”

清微咬住下唇，周身天书灵光流转，无数光丝扑在玉简表层，疯狂深挖剩余信息。

片刻，她抬起头。

“传送流程无法取消，但落点精度我们能够微调。”

她快步靠近林渊，指尖光丝飞速勾勒出一道繁复法则纹路，印刻在玉简之上。

“不去地窟正中心，落点选在周边山林。”

“需要你催动界盘本源，配合玉简力量一同牵引锁定坐标。”

“就算地窟周遭遍布埋伏，我们也留有缓冲周旋的余地。”

林渊当即点头。

“月瑶。”

银发少女闻声抬头，纵然满身疲惫，一双银眸依旧清冷锐利。

“稳住石台周边空域。”林渊沉声吩咐，“传送冲击极强，我们需要一块稳固的承接平台。”

月瑶不多言语，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起身，掌心银辉倾泻而出，一张细密的空间法则网络，顺着石台边缘层层铺开。

她脸色惨白，汗珠顺着下颌不停滚落，可一双手，稳如磐石。

林渊闭上双眼。

掌心界盘本源尽数涌动，精纯银色法则如同潺潺溪流，顺着经脉源源不断灌入玉简。

他借着爷爷残留在记忆深处的意志充当锚点，将那一缕熟悉温和的气息，精准对接玉简之内的坐标讯息。

嗡————！

玉简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光芒炽烈堪比烈日，把整片球形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

四周奔涌的银色能量洪流被强光冲撞，疯狂翻卷扭曲，尖锐嘶鸣四起，好似无数金属同时弯折断裂。

脚下石台剧烈震颤，台面模糊陈旧的纹路逐一亮起，和玉简光芒遥遥呼应，交错编织成一张繁复到令人眩晕的法则阵图。

球形空间开始缓缓消融。

外围薄膜寸寸崩解，银色洪流汹涌向内灌入，可一触碰阵图便被一股无形力量分流牵引，化作搭建传送通道的能量养料。

空间撕裂，法则重组。

一条银白色光隧，自众人脚下缓缓成型，向着遥远未知的远方无限延展。

“通道……成了。”月瑶嗓音虚弱沙哑，银眸微光忽闪，“落点正在锁定……”

林渊睁开眼，界盘本源如潮水奔涌，彻底和玉简光芒融为一体。

他清晰感知得到，云缈峰近郊山脉的坐标，正在一点点精准锚定。爷爷残留的气息像一盏孤灯，遥遥在目标点位静静闪烁，指引前路。

“快好了……”他低声自语，“再撑几息……”

偏偏就在这一刻。

一道冰冷浩瀚、裹挟着浓烈恶意的“视线”，好似一只横跨万里虚空的巨眼，骤然穿透重重空间壁垒，死死锁定了他们一行人。

林渊瞳孔猛地一缩。

这道注视，不是来自封印之下的黑暗，不是秘境深处回荡的低语。

源头赫然是——天武大陆的方向。

他们，被盯上了。

传送已经启动，再也无法叫停。

灵汐长枪重重一顿，赤金气血轰然炸开，凤目紧紧盯住那条缓缓延展的光之通道。

她压低声音，少见地带上了沉甸甸的凝重。

“林渊。”

“无论那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老娘陪你闯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