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是傍晚到的。
沈时安在镇口等他。暮色从山岗上漫下来,柿子林在暮色里发暗。官道上,一个人背着刀,走得不快,影子拉得很长。
"师兄。"沈时安说。
雁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并肩往老宅走。雁不说话,沈时安也不说话。进了镇子,老太太在灶台边烧水,看见雁,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师兄。"沈时安说。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雁背上的刀,没多问。
夜里,两个人坐在灯下。
雁把刀解下来,放在桌角。刀鞘旧了,缠着布。
"北平那边,"雁说,"我盯了。"
"老爷在收拾东西。"
沈时安抬眼看他:"收拾什么?"
"账,药,还有病人。"雁说,"回春堂挂了牌子——出诊。北平城里,都在说贺九爷要出诊了。"
"出诊,去哪儿?"
"清溪镇。"
沈时安没有接话。
"老爷来清溪镇,是来取账的。"雁说,"你爹埋的东西,他找了十七年。他知道在清溪镇,不知道在哪。"
"他来找你娘。"
"你娘,是唯一知道账在哪的人。"
沈时安的手,攥紧了。
"老爷要账,"雁说,"就要你娘。"
"你娘,是老爷的钥匙。"
沈时安坐着,没有说话。
"老爷不是一个人来。"雁说,"他带了人。北平的,还有沿途的。清溪镇,要不太平了。"
"你娘,知道吗?"
"她知道。"沈时安说,"她等他。"
雁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娘,是要拿自己当饵。"
沈时安的手,停住了。
"老爷要账,要你娘。"雁说,"你娘,也要老爷。"
"你娘等了十七年,不是等他来,是等他来。"
"他到了,你娘取账,交给你。"
"然后,你娘跟他算账。"
沈时安看着灯焰,很久没有说话。
"师兄。"他说,"我娘,会死吗?"
雁没有回答。
"你爹,"雁说,"当年也问过这话。"
"问谁?"
"问我娘。"雁说,"我娘说,你爹问的时候,是笑着问的。"
"你娘,比你想的硬。"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端着两碗热水,站在门口,看见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雁。"
"师母。"雁说。
母亲把碗放在桌上,看着雁:
"你爹的账,平了?"
"平了。"雁说,"宋之澜的,也平了。"
"现在,是老爷的账。"
母亲点了点头:
"老爷的账,妈来算。"
"雁,你护着时安。"
雁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好。"
母亲看了沈时安一眼,转身出去了。
屋里,灯焰跳了一下。
"你娘,是铁了心。"雁说。
沈时安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后山。夜里的后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爷,"他说,"什么时候到?"
"三天。"雁说,"他三天后,到清溪镇。"
"你爹的账,只有三天了。"
沈时安站在窗边,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得衣角猎猎。
"三天。"他说,"够了。"
"我娘等了他十七年。"
"三天,她等得起。"
风停了。
清溪镇的夜,很静。
远处,祠堂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狗叫。
雪,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