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在抖。
沈时安是第三天早上发现的。母亲端药碗,碗沿磕了一下桌角,她两只手捧着,才稳住。药碗里的汤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妈。"沈时安说,"你手,抖了多久了?"
"入冬就这样。"母亲说,"老毛病。"
沈时安没接话。他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腕,翻过来,看她的手背。皮肤薄,青筋凸起,指节微微变形。
他按住她的虎口,让她手指伸直。她的手指,在抖,停不住。
"妈。"沈时安说,"你张嘴。"
母亲张了嘴。
舌淡,无苔,牙龈萎缩,露出一截牙根。牙龈边缘,一道暗紫的线,像用笔描过。
沈时安退后一步,看着她。
"牙龈线。"他说,"汞线。"
"朱砂里的汞,在牙龈上,沉了一道线。"
母亲没有说话。
"你吃了十七年朱砂。"沈时安说,"汞在骨头里,沉了十七年。"
"你嘴里那股铁腥味,是汞味。"
母亲放下碗,看着他:
"时安,妈知道。"
"你知道。"沈时安说,"你知道,你还吃?"
"妈不吃,老爷就不放心。"
沈时安的手,攥紧了。
"妈。"他说,"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自己配的药。"
母亲没有说话。
"博济的护工,你干了十七年。"沈时安说,"你懂药。你知道朱砂有毒,你知道减量,你知道拿什么药压住它。"
"你给自己配毒,配了十七年。"
"你让毒,刚好毒不死你,刚好够老爷放心。"
母亲看着他,很久,说:
"时安,你查案,查得细。"
"妈守账,也守得细。"
"老爷要账,就要妈活着。妈活着,就得吃他的药。妈吃了药,老爷才放心。"
"老爷放心了,你爹的账,才守得住。"
沈时安站着,没有说话。
"妈,不是没想过停。"母亲说,"妈停过。"
"民国五年,妈停了一年药。老爷的人,那年冬天,来了三回。"
"妈又吃上了。"
沈时安的手,慢慢地松开。
"妈。"他说,"我配一副解毒的方子。"
"甘草,茯苓,土茯苓,绿豆衣。"
"妈吃,吃上三个月,汞,能排出去。"
母亲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时安,妈不能停。"
"老爷,三天后就到。"
"妈现在解毒,老爷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时安站着,没有说话。
"等老爷的事,了了。"母亲说,"妈再解。"
"妈答应你,活到解完毒的那天。"
沈时安看着母亲,很久。
他转身,走到柜前,抓药。
甘草,茯苓,土茯苓,绿豆衣。
他抓了三剂,包好,放在柜台上。
"药,我配好了。"他说,"你不吃,我放着。"
"等老爷的事,了了。"
母亲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好。"
沈时安没有笑。
他走出门。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柿子树下,看着后山。
他爹的账,埋在后山。
他娘的毒,吃了十七年。
他忽然明白,母亲说的"守账",不是守着那座坟。
是守着自己的命。
用命,守账。
风很大。
柿子红着。
雪,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