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刚亮,柴房门被一脚踹开,冷风卷着雪渣扑进来。苏砚睁开眼,慢慢坐起身。门外站着两个戒律弟子,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铁斧和一只豁了口的竹筐。
“苏砚,罚役第一日,清北岭积雪,运断木至山脚炭窑。辰时三刻前交差,少一块,加一日。”其中一人把工具往地上一扔,斧刃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砚低头看了看,伸手捡起斧头。柄上有裂纹,握上去扎手。他没说话,背上筐,走出门。
雪还在下。山路结了冰,踩上去滑得厉害。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肩上的筐空荡荡地晃,像他整个人一样轻飘,可脚步却稳。
走到半道,迎面来了张寒。黑袍裹身,袖口绣着一道银线,是戒律院执事的标记。他站在路中央,不躲也不让,看着苏砚走近。
“你那点温情,早该埋进雪里。”他说,声音像冻过的井水,“还带着?”
苏砚停下,低头行礼,动作规矩得像是镇上私塾的学生见了先生。然后继续走,没答话。
张寒没拦他,只在背后说了一句:“今日苦累,皆是俗情拖累所致。你若肯斩,何至于此?”
苏砚没回头。风把话吹散了,他也听全了。只是心里清楚:不是情拖累人,是人不肯担情。
北岭坡陡,雪埋到了小腿。他先用斧背砸冰,再一斧一斧砍断倒伏的枯枝。手指很快没了知觉,虎口崩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斧柄上,干了成褐色。筐装满一次,就背着往下走。一趟、两趟、三趟…山道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中午没人送饭。他坐在雪堆上,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馍,硬得能砸核桃。咬一口,嚼得费劲,咽下去像吞石头。旁边有戒律弟子路过,看见他,嗤了一声。
“还真干?以为装勤快就能过关?”那人踢了一脚他的筐,碎石滚了一地。
苏砚默默把石头一粒粒捡回去。掌心磨破了皮,沾着雪和灰,火辣辣地疼。他没停。
太阳偏西时,最后一趟运完。炭窑管事是个老修士,眯眼数了数木料,点头:“齐了。”
苏砚放下筐,喘了口气。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腿也打战。他靠着窑壁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回到戒律外班院子。门口守着的弟子扬了扬手里的牌子:“你,禁入讲堂,禁入修行区,禁用灵泉。柴房住着,明早继续。”
苏砚点头,推门进去。
屋子漏风,墙角堆着旧柴,屋顶破了个洞,雪花正一片片飘进来。他蹲下,捡了几根干枝,在屋角拢了个小火堆。火光微弱,照得四壁晃动。
他从怀里掏出《人间拙记》,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不能运转灵气,也不能打坐吐纳,但他还是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都是些日常道理,比如“借物要还”“遇困伸手”“父母之恩,如天盖地”。
火苗跳了一下。
他闭眼,默念:“做人求不负。”
体内的拙气缓缓流转,像冬夜里的一口热气,不张扬,但实实在在。掌心的伤处微微发暖,血痂底下,新肉正在长。
账簿贴在胸口,一直温着,不烫,也不凉,就像心跳一样稳。
外面忽然传来泼水声。接着是冰碴落地的声音。有人在外面笑:“冻死他,看他明天还爬不爬得起来。”
门缝下的水迅速结冰,咔咔作响。
苏砚睁开眼,看了眼门,又低头看了看火堆。火快灭了,他添了根柴。
夜更深时。火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裹紧单薄的衣裳,靠墙坐着,没睡。脑子里过着今天的事:那一斧一斧的砍,那一筐一筐的背,那些嘲笑的话,张寒的眼神。
他不恨。
只是觉得,这些人怕的,根本不是情,是担不起。
情不是累赘,是重量。扛住了,人才立得稳。
他又摸了摸账簿,小声道:“我会坚持到底。”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拿起空筐,往外走。
守门的弟子瞪眼,“这会儿上哪儿去?”
“最后一趟任务。”苏砚说,“山顶还有一捆木料要运下来,说是修观星台用。”
“这时候去?”那人冷笑,“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苏砚没理,继续走。
雪越往上越大,路也更险。他手脚并用,抓着岩石和树根往上爬。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膝盖撞在石头上,钝痛。
终于到了山顶。木料绑得好好的,压在雪下。他解开绳子,一捆捆往筐里装。太重,背不动,就拖。拖一段,歇一口气,再拖。
最后一捆放好,他站在崖边,喘着气抬头。
月亮照得云海一片银白。宗门在下方,灯火稀疏,像冻僵的眼睛,没有一点活气。
他没下山。
就站在云海边上,望着下面那片冷光,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