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落在九重天境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议事大殿内灯火通明，灵石嵌在墙根处泛着冷光，映得整座殿堂如同白昼。殿门紧闭，风从檐角穿过，吹动悬挂在梁上的青铜铃铛，叮当一声，没人应。

九重天境高层七人端坐于高台之上，身披绣有星图的玄袍，面容肃穆。最中央的老者名为凌霄子，手持一柄断裂的判官笔，指尖正抵在一块血符残片上。那符纸边缘焦黑，中心残留着几道金色血痕，早已干涸发暗。

“这是半个时辰前传来的。”凌霄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雨声，“来自主峰山门方向，以燃血为引，穿三重云障而至。符成即碎，只留下这一角。”

他将血符推向前方长桌。各宗门代表已在席位落座，共有十三派，皆是修仙界中举足轻重的大门大派。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冷笑出声。

“不过是一块破纸。”北域寒霜谷的使者率先开口，是个年轻女子，眉心点着冰晶花钿，“灵气紊乱之地常有异象，我派昨日便测得东岭地脉跳动三次，也没劳烦九重天召集大会。”

她话音未落，坐在左侧的南离火宗长老猛地拍案而起：“你懂什么？这血纹里含金光，是高阶修士精血所化！能逼到用本命血画符传讯，前线必已死伤惨重！”

“死没死人我不知道，”寒霜谷女子冷冷道，“但我知道，一旦开启‘探渊令’，便是正式宣告修仙界进入战时状态。届时资源封锁、弟子禁行、护山阵全开——你们南离火宗倒是不怕耗灵石，我们可撑不了三个月。”

“怕耗灵石？”坐在末席的沧海阁老者嗤笑一声，“等魔气冲上地面，把你冻成冰雕的时候，看你省下的那些石头能不能拿来烧火。”

殿内一时沉默。

凌霄子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只是寻常地动，我也不会在此刻召见各位。真正让本座决意启动紧急议程的，是这个。”

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光自掌心射出，直击殿中地面。刹那间，一圈水幕腾空而起，呈环形展开，画面流转——先是漆黑深渊裂口喷涌黑气，继而天空聚云成瞳，猩红竖立，俯瞰大地；接着镜头切换，数座宗门护山大阵接连闪烁，边缘崩裂，浮空岛屿倾斜下沉……

影像最后定格在一处断崖小径上：两个身影疾行于山道，前方那人背负一人，脚步沉重却未停歇。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玄色衣袍上的银线暗纹，在昏光下微微一闪。

“这段影像是聚灵镜逆溯三刻钟前所录。”凌霄子收回灵力，水幕消散，“他们抵达山门后，并未直接进入议事体系，而是先向执事弟子通报异况。目前二人停留在外域医殿附近，尚未接受系统诊治。”

“也就是说……”药王谷代表低声问，“前线还有活口？”

“不止有活口。”凌霄子沉声道，“而且他们亲眼见到了‘它’的苏醒征兆。这不是普通的地脉暴动，而是封印松动。若再迟一步，整个修仙界的根基都将动摇。”

席间一片寂静。

西荒雷音寺的老僧合十低语：“贫僧昨夜打坐时，识海突现低鸣，似有无数怨魂齐哭。当时只当是幻觉，如今想来……恐怕正是地渊深处传出的心跳。”

“心跳？”有人皱眉。

“不是肉身的心跳。”老僧睁开眼，眸中闪过一道金光，“是某种存在，正在醒来。它的意识尚未完全复苏，但已经能够影响方圆千里的神魂波动。诸位入殿时可曾察觉法器微震？那是本能的恐惧反应。”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色变了。

方才进来时，确实有人发现随身玉佩发烫、飞剑嗡鸣不止，还以为是天气原因。现在回想起来，竟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预警。

“所以我们要派人下去？”青冥剑派的代表忽然开口，是个中年男子，腰间配双剑，“谁去？怎么去？地渊之下深不见底，历代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没出来。剩下的那个，也都疯了。”

“正因为难，才需要慎重。”凌霄子点头，“本座提议，此次任务不设强制指派。凡自愿报名者，可获赐一枚破境丹，以及一次进入藏经阁顶层阅览的机会。”

殿内哗然。

破境丹极为稀有，能助金丹修士冲击元婴瓶颈，哪怕是大宗门也不会轻易拿出。至于藏经阁顶层，据说收藏着上古失传的九大秘术残卷，连各派掌门都需三年申请才能登楼一次。

“条件优厚啊。”沧海阁老者摸着胡须笑道，“难怪你们敢提这种事。”

“这不是奖励。”凌霄子正色道，“这是代价。下去的人，极可能再也回不来。我们不能强迫任何宗门牺牲弟子，但也不能坐视危机蔓延。自愿者，理应得到最大支持。”

“即便如此，谁又能保证安全？”寒霜谷女子仍持怀疑态度，“万一派了人下去，结果连消息都传不上来呢？难道就这么等死？”

“那就封锁入口！”另一位代表突然站起，是来自边陲鬼雾林的黑袍人，声音沙哑，“既然危险来自地底，不如彻底封死裂隙，布下九重镇压阵，永绝后患！何必非要派人进去冒险？”

“封不住的。”南离火宗长老摇头，“你们忘了万年前的教训了吗？当年十六大门派联手设阵，耗时三年筑起‘锁龙井’，以为可以一劳永逸。结果呢？百年之后，封印自己裂开了。地渊不是洞穴，它是活的。越压制，反噬越强。只有了解它，才能控制它。”

“可我们现在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鬼雾林黑袍人怒吼，“你们说有东西醒了，可它长什么样？吃什么？怕什么？一无所知！就这样让人送死，和谋杀有何区别！”

“我们知道一点。”凌霄子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它认得人。”

全场一静。

“刚才那段影像中，最后一个画面，你们注意到了吗？”他再次挥手，水幕重现，定格在那两人疾行的背影上，“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山门时，空中落下的第一滴雨，砸在石阶上，溅开的是黑色花瓣形状的痕迹。而就在那一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躲在暗处观察他们的那只‘眼睛’，移动了视线。它没有看前面的男人，而是……盯着被背着的那个女人，看了整整三息。”

众人屏息。

“你是说……”药王谷代表声音发颤，“那个女弟子，和地渊中的存在，有过关联？”

“或许不是她本人。”凌霄子缓缓道，“而是她的血脉，或者她的气息。总之，它对她产生了兴趣。这意味着，我们并非完全无迹可寻。只要找到与之有关联的人，也许就能掌握突破口。”

“所以你们是想拿那个女弟子做诱饵？”寒霜谷女子冷笑，“真是好打算。”

“本座从未如此提议。”凌霄子眼神锐利，“我只是陈述事实。现在的问题是，是否派人探查。各位若有更好的方案，请直言。若无，便请表决。”

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片刻后，雷音寺老僧率先起身：“贫僧愿支持派遣探查队。生死由命，大道争一线。若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何谈守护苍生？”

“我沧海阁附议。”老者点头，“总不能等到魔气漫天，再来后悔今日怯懦。”

“南离火宗支持。”  

“药王谷同意。”  

“青冥剑派……也投赞成票。”  

一个个声音响起，最终十三派中有九派表态支持探查行动。

凌霄子颔首：“既如此，决议通过。即日起，设立‘渊察使’职位，凡自愿报名者，三日内至九重天境登记资格。由本座牵头，联合三位元老组成巡查团，审核资质、配备护具，并举行誓师仪式。”

他看向身旁几位同僚：“文书马上拟好，天亮前必须送达各派驻地。同时通知所有边境哨塔加强警戒，一旦发现异常灵流，立即上报。”

“是。”左右应声。

会议至此结束。

代表们陆续起身离席，脚步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有人低声议论人选问题，有人面色凝重地攥紧袖中玉符，还有人在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高台，眼神复杂。

凌霄子独自留在原位，望着熄灭的水幕投影处，久久未动。

窗外，黑雨仍在下。

远处山巅，一座钟楼悄然亮起微光，随即又隐没于云雾之中。

而在某条通往住区的廊道尽头，一名身穿灰袍的年轻弟子正快步行走，手中紧握一封密信，额角渗汗。他左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红绳，隐约可见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无眠**。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奔跑。

雨滴落在屋檐上，啪的一声，炸开一朵墨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