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岸？"赵晴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舌尖抵着下牙床，"你管这叫口岸。"
"嗯。"李超蹲下去，把光膜边缘地砖上那滩化开的水用鞋底蹭了蹭，水痕拖出一道灰印子。"能来回走的地方，不叫口岸叫什么。"
食堂走廊的日光灯又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剩下墙角那根还亮着，光色偏冷，照得赵晴左半边脸的轮廓硬邦邦的。她把冰板从右臂上卸下来搁在桌上，右手小臂露出来，皮肤上一层青紫色的压痕，指节肿着。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嘎嘎响。
"你要过去跟他们说？"她用下巴指了指光膜。
"天亮再说。"李超站起来，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他们那边也过了大半夜了，该歇了。你手——"
"没事。"赵晴把冰板又扣回去，卡扣咬进小臂皮肉里，她眉头皱了一下就松开了，"冻着能消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塑料桶被踢倒的动静，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在瓷砖墙面上弹了两下又没了。李超看了那面光膜一眼，金点还钉在波纹中心，没灭。他从墙根走开，走向食堂后厨，在灶台下面翻出一卷保鲜膜和半袋速冻包子。袋子口扎着，结了一层白霜。
天亮得很快。走廊窗户透进来的是灰白色冬日光，没有暖意，只是把瓷砖照得更亮了一些。李超穿过光膜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包子，食堂的热气还没散尽，包子皮软塌塌地贴在他掌心。落云镇的风从膜面另一头撞过来，冷，干，带着石粉味。他踩在中枢室碎冰堆上，包子尖上的热气在蓝光里拧成一小缕白烟。
豆浆仙人联盟的四个人围坐在断碑旁边。石桌上摆着三碗凉透了的豆浆，碗沿凝了一层薄皮。刘婶坐在中间，两手拢着碗壁，指肚在粗瓷面上摩挲。大周蹲在石凳上，膝盖顶着下巴，眼睛盯着桌面上一条裂缝从左往右走。老肖靠着碑座打盹，鼾声像拉风箱，一声长一声短。赵二站在三步外，把断剑插在地上拄着，下巴朝李超偏了一下："来了。"
李超把包子放在石桌上。面皮塌了，但还温着。刘婶伸手捏了一下，没拿起来。
"能跑几趟？"她问。
"随便跑。来回。"李超说。
大周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白里血丝密得像蛛网。"那边什么样？"
"食堂。日光灯管。暖气管子滋滋响。"李超拉过一块碎石坐下，屁股底下硌得慌，他换了个角度，"有电，有自来水，后厨冰柜里有肉，灶能烧。"
老肖的鼾声停了。他睁开一只眼，转头看着李超，眼睛里糊着半宿没褪的睡意。"人。人什么样？"
"忙。没人往外看。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这面墙后面多出来个门。"
安静了一会儿。蓝光从核心往墙面上推波纹，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赵二拔起断剑，剑尖在石桌面上刻了一道，石粉簌簌往下掉。
"我不去。"他说。
大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家里老小都在这边，"赵二把剑尖按进桌面，往下压了半寸，石粉从刃侧卷出来，"我走了他们喝西北风？光膜在又怎样，对面有口热灶我就得扔了这边？"
老肖坐直了。他把石桌上那碗凉豆浆端起来，嘴唇碰到碗沿顿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豆浆皮粘在他上唇上，他用舌头顶掉了。"我跟你相反。"他说，把碗搁回去，碗底磕在石面上闷响一声，"我想去看看。我这辈子没出过落云镇。镇口往东十里是坟山，往西二十里是荒坡。现在墙根底下多了一条缝，缝那边有电，有自来水，还有你刚才说的灶——老赵，你摸着良心说，你不想看？"
赵二把剑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剑尖朝下又插回去。这回更深，剑身没进去两寸。"想。但不去。我自己腿长在我身上，想动的时候随时能动。现在不去。"
大周从石凳上跳下来。他站在石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碗里的豆浆被他晃出来一滩，在石面上慢慢淌。"联盟怎么办？"他说，声音不大，但石室拢着，每个字都撞回来，"人分两拨，两边各过各的？灶谁烧？豆浆谁磨？晨修的时候底下坐三十来号人等着碗里冒热气，这边半锅那边半锅，熬出两锅不一样的东西来？"
刘婶把捂着的碗推开了。她抬眼，先看赵二，再看老肖，最后落在大周脸上。眉心拧着，但嘴角没塌。"联盟不是灶台。"她说，嗓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冷，"灶台跟人走。人走灶走，人留灶留。谁在哪儿，那口灶就在哪儿烧。烧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法子——豆子泡够时辰，磨三遍，滤两遍，大火烧开转小火，搅够九十九圈。"
老肖咂了一下嘴，把上唇剩的豆浆皮舔干净了。"那谁牵头？两头跑的人总得有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李超。他坐在碎石上，裤子上蹭了一层灰蓝石粉，手里那个包子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放下来。他低头把包子皮撕下来一块，塞进嘴里嚼。面皮干，馅里的油凝了，在舌头上化开一点咸。
"我跑。"他把剩下的包子整个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说话含混，"我去弄点面过来，明天早上你们这边也吃上热的。"
大周盯着他腮帮子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短，干，像石子砸在冰面上弹了一下。"行。那就这么办。"
赵二把剑拔出来，插回腰后鞘里。剑鞘磕在石桌边沿擦出一小溜火星。老肖又端起了碗，这回他把剩下的凉豆浆一口闷了，碗底朝上扣在桌上，一滴没剩。刘婶站起来，把石桌上那三只碗摞在一起，端起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超一眼。
"明天早上，"她说，"谁在谁那边烧。火候不错就行。"
石室空了。蓝光往墙面上推着波纹，金点从光膜中心浮上来，钉着不灭。李超坐在碎石上没动，耳朵里还留着刘婶那句话尾音磨出来的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虎口红印褪干净了，掌纹里嵌着一粒细碎的石粉。他把它弹掉。
三天后辰时，宗主站在洞口碎石坡上。光膜波纹平缓，金点沉在中心。身后弟子抬来青石碑，搁在右侧石座，墨盒摆正。宗主看了李超一眼。李超站在碎冰堆边，裤腿沾着面粉灰。宗主收回目光，朝弟子点了点头。御剑宗宗主宣布，将在冰墙洞口设立一个常驻驿站，负责接待和登记两界往来人员。李超的名字被郑重地刻在了驿站门口的功德碑上，位列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