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贴着钢架结构的缝隙挤进来，带着一层细密的霜渣。李超把脚从冰墙洞口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抽出来，鞋底碾过食堂门口的地垫，蹭掉一圈碎冰。走廊里那根日光灯还亮着，偏冷的光打在瓷砖上，裤腿上沾的面粉灰在光底下飘了两粒。他从门槛上跨过去，钢架门框的橡胶封条在他肩头蹭了一下，留下一条灰印子，他没拍。
食堂走廊是条直道，左边一排窗户，玻璃上结了霜花，看不清外面。右边墙上钉着值班表、消防疏散图和一张褪了色的食堂菜谱，每周一三五红烧肉，二四六清炒时蔬，周日包子。李超经过那张菜谱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周日的包子两个字，想起自己刚才揣在兜里那个凉透了的，面皮在掌心塌成一块。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掌心朝上看了看，虎口处的红印彻底没了，掌纹里嵌的一粒蓝灰色石粉还在，他用拇指肚搓了两下，没搓掉。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冷气轰地一下兜头撞过来。他站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坡上，面朝冰原。远处冰川和天空之间没有分界线，灰白色混成一片，往视野尽头铺出去，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绒毛边，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搁在窗台上晾着。冷空气灌进鼻腔，后头跟着一点柴油燃烧不彻底的苦味，从后厨排风口沿着墙根漫过来，那股味道粘在舌根上，散得慢。他深吸了一口，胸口胀了一下，呼气的时候白雾从嘴里冲出来，在面前散开又没了。一夜没睡，眼皮发沉，眼窝里像塞了两团粗布，眨眼的时候磨得慌。他垂下头，用鞋尖把地砖缝里嵌着的一小块碎冰踢出去，冰块在坡面上滚了两圈，卡在排水沟的铁篦子上停住了。他盯了那冰块一眼，想起落云镇石桌面上那碗豆浆，豆浆皮凝了一层，老肖端起来一口闷了，碗底磕在石面上声音闷得像拍了一下棉被。刘婶说人走灶走、人留灶留，赵二把断剑插进石桌面的那一下，石粉从刃侧卷出来，沿着裂缝慢慢往外流。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妈的名字跳上来。他接起来，听筒那头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嗡嗡响，电视机开着，不知道什么节目，人在里头笑。李超把手机贴紧了耳朵，另一只手扶着食堂门框，指头搭在钢架上，冰得往回收了一下，钢架上的霜在指尖化了一点点水，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喂，超儿？信号还行啊。"妈的声音有点远，像是把手机搁在肩膀上夹着，两只手在忙活别的事，"家里暖气今年烧得热，我穿一件薄毛衣就冒汗。你啥时候回来？你爸前两天把楼道窗户都换了新的，屋里暖和得很，你那个房间被褥我晒两遍了，被子蓬得跟发面似的。"
李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粒干硬的面粉疙瘩，捻了一下，碎末粘在指纹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层干涩还没退，先用舌头润了一下上颚。"明天，"他说，嗓子在冷空气里干得发涩，清了清喉咙才把声音捋顺，"妈，我明天就回家。"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水流声还在咕噜咕噜地走管子。妈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人声笑声一下子缩远了。"明天啊。那行，你想吃啥？排骨还搁在后阳台冻着，炖个萝卜汤？你上次说想吃那个炖得烂乎的，我多炖一会儿，两个钟头够不够？"
"够。"
"你书桌上我放了一盆绿萝，你老不回来我都替你浇半年了，长出来好几根藤，沿着书架往下垂着。你回来看看，该修修了。"
"好。"
"那你路上当心。坐飞机还是火车？"
"飞机。到市里再倒车，下午能到家。"
"嗯。那我不跟你说了，锅里炖着东西，我听着好像冒泡了。"她把手机挪开之前又补了一句，"暖气热你就别穿太厚，你那外套去年买了就没穿过几回。"
挂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攥着手机没立刻放回去，手指在塑料壳上扣了两下，拇指指甲沿着壳边的一道划痕来回刮。划痕不深，但指甲尖卡进去的时候有一下顿感，他重复了两遍。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按了三秒钟，指尖的凉意贴在皮肤上，缓过来一点。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裤兜内侧的布料被那个干面粉疙瘩硌了一下，他隔着布料把它捏碎了，粉末散在兜底，和钥匙串混在一起。
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绺，不暖，白金色，斜斜切过冰面。那面冰墙立在食堂背面三十步远的位置，阳光刚好从某个角度扫过去，墙面上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一层薄薄的反光，跟周围万年冰盖融在一起。但李超知道那道缝在哪儿，他刚从那边过来，脚底板还记得落云镇石粉地那种硌人的硬度，左脚的鞋帮子还蹭着一点蓝灰色的粉，蹲下去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他站直了，盯着那片反光看了几秒。风从冰原那头平地推过来，把他外套下摆掀了一下，冷气钻进腰窝，他打了个激灵。食堂后厨的暖气管又在响了，和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滋滋地往墙里送。
他转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吧响了两声。上午的科考站人少，铁皮房子之间的空地上只有一架雪地摩托停着，车座上一层霜，没人动过。食堂后厨的排风口往外冒着白汽，带着那股柴油味和一点炸过东西的油腥味，两股味道缠在一起被风扯散了。李超没动，脚下水泥坡面上的霜慢慢化开一小片，鞋底压着的地方颜色变深了。
台阶上铁皮响了两下，靴底在金属面上蹭出一声闷响。一只手从他肩膀旁边伸过来，指节上压痕淡青色，食指和中指肿着，捏着一个白色纸杯，杯壁往外沁着细密的水珠。纸杯递到他面前，里面的水面轻轻晃。
"想什么呢？……你那摊还摆不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