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上铁皮响了两下，一只指节泛青、食指中指肿着的手伸过来，捏着白纸杯，杯壁沁着水珠，递到面前，水面轻晃。
"想什么呢？你那摊还摆不摆了？"
李超接过，掌心一热。他拢着杯壁没喝。"摆，回去就弄。"
身后那人靴子又蹭了一下："一年了，家伙事还搁着，小孟念叨铝锅底要锈穿。"
李超笑了一下，没出声。喝一口热水，冲开舌面干涩，胃里暖了一片。"锈不了。"捏扁纸杯塞兜，转身。那人穿深蓝棉服，额头冻得发红，两只手揣在口袋里没掏出来，指节上那两道青印子露在外面。
"走了。"他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响，走了几步脚底下换了一种声音，踩到了下面冻硬的土层。身后铁皮门推开又合上，暖气管的嗡嗡声断了。
飞机下午落地，舷窗外云灰蓝，低低压着，云的边缘有一层绒绒的光。他解开安全带坐着等，等前面的人走完，行李架开开关关响了一阵。拽下背包，拉链头磕扶手咚一声。背着包过窄道，肩膀蹭了两排座椅靠背，布面摩擦的声音闷闷的。出航站楼，冷风扑面，和冰原那种硬邦邦的冷不一样，湿冷，贴着皮肤往里渗，像毛巾浸了冷水敷在脸上。他站了一会儿，看停车场出口那排出租车亮着顶灯慢慢挪，有一辆停下又开走了，尾气在空气里散成一股淡淡的白雾。
到市里已傍晚，天暗下来，路灯橘黄，光晕在冬天空气里凝成一团团。出租车拐进老校区街，两侧梧桐叶落光，枝桠黑乎乎戳着天，路灯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碎影子。街上有三两行人缩着脖子走，手揣在袖子里，哈出的气在脸前白了一下就散。他在路口让师傅停了，扫码付钱，推门下车。背包带勒肩膀，颠了颠，朝校门走了几步，停下来。
右手边那排门面房空了一间。门脸窄，卷帘门拉下半截，底边离地一道缝，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门口水泥地上有条浅沟，雨水年久冲出来的，沟底积了一层薄灰，灰是细细的那种，像筛过的面粉。他蹲下来，指头在沟边抹了一下，灰沾在指腹上，用拇指肚搓了搓，碎末在指纹里嵌着。起身推卷帘门，铁皮哗啦响，往上卷的时候卡了两回，第一下卡在第三个褶，又用力拱了一把才全部到位。
里头东西都在。长条桌靠里墙摆着，白布落灰，均匀一层，没手印，证明这一年没人动过。铝锅扣在桌角，锅底朝上，外壁有一圈棕色的油渍干在上头，他拿指甲抠了一下，没抠掉。炉子搁桌下，煤气管子拧着阀门，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他把布掀起来抖了两下，灰飘散开来，被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兜着吹走了。铝锅拿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锅底那一圈干了的油渍摸着硬邦邦的。
他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挪。桌子推到门口正对街面，桌腿蹭着水泥地吱嘎响。炉子摆好，煤气管接上，拧开阀门嘶了一声，他又拧回去拧开，听了两秒，没漏气的声音。铝锅放上灶头，加水，打火，蓝色火苗蹿起来，锅底一圈从中间往外变烫，水底冒出细细的气泡。保温桶搁在旁边地上，三个大号的，盖子拧得紧，他一一拧开检查，豆浆还是温的，表面凝着一层薄皮，长勺伸进去搅了一下，皮碎了沉下去，浆色白中带一点点黄。
第二天天没亮透就支了摊，路灯还在亮，街上没一个人。他站在炉子后面，两手撑在桌沿上，指头搭着桌面白布的边，等着。第一锅豆浆烧开的时候，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他揭开盖子，白汽涌上来糊了一脸，热乎乎的。天边开始发白，从灰蓝色变成鱼肚白，梧桐枝杈的剪影慢慢清晰起来。
第一个客人是穿校服的男生，骑着单车从街那头过来，车链条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楚。他在摊前刹住，一条腿撑地。
"老板，有啥吃的？"
"豆浆油条包子，还有特供两界通行套餐。"李超手上的动作没停，勺子伸进桶里舀豆浆。
男生偏头看价目表，白纸黑字手写的，贴在摊子侧面。"两界通行是啥？"
"豆浆一碗，油条两根，包子两个。灵气足，能量稳，吃好喝好，仙凡不扰。"李超说着，勺沿在碗边刮过，一滴没洒出来。
男生买了套餐，端着碗站到旁边吃。咬一口包子，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含含糊糊说了句"你这包子真好吃"。李超应了一声，又去招呼后面排上来的。太阳慢慢升起来，光从梧桐枝杈间往下漏，在摊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队伍越排越长，校服、道袍、西装挤在一块儿，后头还有几个穿防寒服的，手里拿着仪器对着摊子比划，屏幕闪着细碎的蓝光。李超没看他们，手指揉着面团往油锅里下，油条坯子触到热油滋啦一声响，膨胀起来翻个面，炸成金黄。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队伍旁边钻出来，跑到摊前仰着脸，手里攥着一个翻开的本子，纸上半页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她递上来，嘴唇动了动，有点紧张："老板，老师让写'我身边的奇迹'，我能采访你吗？"
李超把手里正在揉的面团搁回盆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掌心，蹲下来跟她平齐。他先看了一眼那半页铅笔字，又看她眼睛，嘴角翘了一下："当然能。不过要排队哦，先去后面拿个号。"说着伸手把她左边那根松了的羊角辫重新绕了两圈扎紧，辫梢上那截橡皮筋在他指头上弹了一下。
小女孩点点头，攥着本子转身跑回去了，辫子在脑袋后面一蹦一蹦的。李超直起身，两手撑了下膝盖站稳，面朝街那头转过去。城市的天际线在晨曦里清清楚楚，楼群一层层往远处推，最高的那几栋玻璃幕墙反着金光，刺眼。而在那不被大多数人所知的维度里，一道七彩冰墙静静矗立，光纹缓缓流动，像水在石头面上走。墙这边是人间烟火，早点摊的热汽往上飘，混进冬天干冷的空气里散开又接着冒。墙那边是另一片灯火，隔着冰看不真切，但有光，不晃，稳稳地亮着。
李超收回目光，弯腰去拿下一根油条坯子。就在这时，摊位角落里那部从没响过的、属于赵晴的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机身贴着铁皮桌腿嗡嗡地抖，把旁边搁着的一把不锈钢勺震得叮地弹了一下。屏幕亮了，弹出一行乱码般的绿字，在黑底上滚动了两下又变了另一串，闪个不停。他伸手拿起来，接听键按下去，听筒里传来玄武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每个字后头都拖着一丝底噪，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碾过去。
"李超……"玄武说，停了一下，"……'域外'有东西，在敲我们新修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