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风刃刮过脸颊，裹挟着铁锈般浓重的腥气，那是他自己喉头翻涌上来的血腥味。

下坠带来的失重仅仅转瞬即逝，紧跟着便是一股更为狂暴的挤压与撕扯。

他们没有径直坠落到实地，一头撞进了一条陡峭狭窄的螺旋裂缝之中。

四面八方合拢而来的巨大压力，让萧凡几乎笃定，下一秒自己和洛冰凝便会被硬生生碾成两张紧紧贴在一起的肉饼。

“嘿…免费跳楼机，差评，安全带都不配一条。”

萧凡心底暗自吐槽，身体却比念头行动得更快。

刚砸进裂隙的刹那，他伸手猛地将洛冰凝牢牢箍进怀里，把自己的后背与后脑狠狠朝向侧后方震颤不休的岩壁撞去。

“砰！”

沉闷撞击声响起，伴随着骨节错位细微清脆的“咔嚓”声响。剧痛顺着后背炸开，顺着筋脉蔓延遍全身四肢百骸。

裂隙岩壁并非粗糙顽石，是一种镜面般光滑、冰寒刺骨的奇异材质，岩壁上镶嵌密密麻麻细碎微光晶状体，好似破碎星辰硬生生嵌进岩层。

这些星力结晶岩极不稳定，随着裂隙不停摇晃，大块岩壁剥落悬浮升空，随即被外部汹涌的海眼引力扯走，化作高速旋转、夺命的碎片洪流。

可这尚且不是最棘手的险境。

真正的危机来自脚下。

裂隙深处涌出一股斥力，与身后吞噬万物的海眼引力截然相反，同样狂暴混乱，如同地底喷发的滚烫岩浆，向上汹涌冲撞。

两股属性相悖、蛮横不讲理的天地伟力，在这条狭窄垂直通道里疯狂对冲绞杀。

而他们两人，恰好被困在两股力量交锋的战场正中。

“呃！”

萧凡闷哼一声，一缕鲜红顺着唇角溢出。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反复揉搓，灼烧般剧痛几乎要将他眼前的视线彻底染黑。

丹田之内九星神脉剧烈震颤，九颗微型星辰飞速旋转，自主漾开一层淡金色微光，在体表撑起一层单薄扭曲的力场，勉强抵挡上下两股巨力撕扯。

他如同夹在两盘磨石中间的一粒豆子，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萧凡…你的背…”

洛冰凝的声音贴着他胸膛传来，清冷音色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她被他护得严实，除却星力反噬带来的虚弱，并未添上新的外伤，却能清晰感受到怀里这具躯体紧绷如铁，剧痛引发的细微颤抖一刻不曾停下。

“皮外伤…嘶…没事。”

萧凡咬着牙挤出话音，刻意想让语气轻松几分，可额角瞬间冒出的豆大汗珠早已出卖了他，“就是这条路太颠簸，减震太差，差评。”

裂隙并非笔直垂落，是一条违背常理、不停剧烈抖动的螺旋通道。

两股力量来回推搡，二人不受控制地在通道里翻滚下坠，去向完全取决于两股伟力随机冲撞博弈的结果。

视觉在这里近乎失效。

四周镜面岩壁来回流动反光，映照出结晶碎裂炸开迷离危险的光斑，时不时掠过的能量乱流又将光影拉扯成怪诞扭曲的虚影。

耳畔只剩下两道轰鸣：一道是引力漩涡低沉的隆隆巨响，好似远古巨兽吞咽猎物；另一道是裂隙深处斥力上涌尖锐高频的咻咻破空声，两道声响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唯独触觉无比清晰——无处不在的拉扯挤压、后背撕裂般的钝痛、怀中洛冰凝冰凉却渐渐平稳下来的体温，还有周遭流动的介质。

这里早已不存在寻常空气。

只有被极致压缩、混杂狂暴星力的能量尘埃。

每一次吸气，都好似吞进一团混着碎玻璃与烈焰的浓雾，灼烧气管肺腑，浓烈铁锈味和一种奇异类似臭氧的清爽气息诡异相融。

“小心！”

洛冰凝声调陡然拔高，出声警示。

萧凡神脉那微薄的空间预知本能疯狂报警。

他猛地偏过头，一手用力将洛冰凝的脑袋按向自己肩窝。

“嗤——！”

一道近乎透明、只有边缘晕着淡淡虹光的能量薄刃，悄无声息擦过两人方才头颈停留的位置，劈向后方一块剥落的星力结晶岩。

坚硬无比的结晶岩像黄油遇上热刀，无声无息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如镜。

是空间褶皱凝成的能量刃。

两股狂暴的斥引力相撞湮灭之余，还在狭窄螺旋裂隙之中揉捏出无数细碎锋利、虚实不定的褶皱。

它们没有固定轨迹，顺着能量潮汐时隐时现，比起飞溅碎石与乱流，是更加防不胜防的致命陷阱。

“我来辨明流向，你视线受阻。”

洛冰凝压低声音，字句清晰笃定。

她强忍经脉内星力乱窜的眩晕刺痛，天璇圣地传承功法赋予她感知能量流动的天赋，让她能于一片混沌之中捕捉细微秩序。

冰蓝色微光在她眼底深处缓缓流转，穿透周遭纷乱迷乱的光影。

“左三寸，能量凹陷，立刻偏移！”

“正上方，褶皱成型，半息之后向下斩落！”

“右侧岩壁凸起结晶可以借力，但表层附着易爆能量，避开！”

萧凡毫无保留信任她的指引。

牙关死死咬紧，不顾内腑灼烧剧痛与星力飞速掏空带来的空虚，将仅剩的力量灌注腰腿，撑起一层薄薄星力薄膜。洛冰凝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精准完成闪避、侧移或是短暂停滞。

两人如同惊涛巨浪里一叶孤舟，又好似在刀锋密布的丛林跳着容错率归零的死亡探戈。

萧凡神经紧绷到极限，每一次肌肉发力都牵动后背伤口，钻心疼痛阵阵袭来。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后背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概念。

或许熬过了一刻钟，又仅仅只是寥寥数次呼吸。

就在萧凡星力濒临枯竭，护体金光摇摇欲坠，就连洛冰凝的提示声也带上一丝微弱疲惫的时候——

上下撕扯的两股伟力毫无预兆，一同迎来短暂至极的衰退间隙。

如同两名角力到筋疲力尽的巨人，不约而同稍稍松了一口气。

裂隙无休止的剧烈摇晃猛地一顿。

窗口期仅有一两秒，可萧凡久经险境磨练出的本能瞬间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生机。布满血丝的双眼飞快扫过侧后方震动稍稍平缓的岩壁。

找到了。

两道刚刚交错掠过的能量刃相互切割，再加上短暂上涌的斥力推挤，硬生生在右侧岩壁磨出一处不规则凹陷。

空间不大，堪堪容一人蜷缩，凹陷深处似乎避开了能量洪流主干道，只有相对温和不少的混乱星尘缓缓盘旋。

机会！

“走！”

萧凡低声暴喝，榨干丹田之中最后一丝流动星力，不去加固防御，尽数爆发在腰背与双腿。

“嘭！”

两人像投石机抛出的石块，趁着裂隙震荡暂缓的一瞬，斜斜朝着凹陷撞去。

“咔嚓！”

萧凡先用肩膀狠狠撞上凹陷边缘锋利的结晶岩，骨头开裂的声响清晰入耳。他借着撞击的反冲力道，带着洛冰凝顺势滚进这片狭小空间。

“轰隆——！”

他们落脚的下一刻，短暂平衡骤然破碎，两股斥引力再度疯狂冲撞肆虐，无数无形能量刃在主通道交错闪烁，方才他们停留的那片区域，连同数块来不及飘走的碎石，顷刻间被绞成细碎齑粉。

暂时安全了。

二人重重摔落在凹陷底部还算平整的岩面上。

萧凡近乎脱力瘫倒，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嘶哑如同破旧风箱，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后背撕裂伤痛、脏腑灼伤、经脉刺痛，还有星力耗尽后深入骨髓的虚脱感，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轰鸣不停。

洛冰凝境况同样糟糕，白皙脸庞惨白近乎透明，唇角那一缕血迹格外刺眼，天璇圣力灵光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显然也已是强弩之末。

凹陷之内局势确实安稳许多。

洞外是毁灭般的能量风暴，这里只有无序飘荡冲撞的混乱星力尘埃。

星尘不停碰撞迸出细碎噼啪声响，点点各色微光悠悠浮沉，好似一只躁动不安的微型星尘沙漏。

尘埃一遍遍冲刷岩壁与身躯，带来细密绵长的刺痛，仿佛无数细针反复扎刺皮肉。

萧凡喘息许久，才勉强压下翻腾气血与阵阵眩晕。

他艰难盘膝坐起，后背倚靠冰凉光滑的镜面岩壁，动作牵扯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无暇顾及。

下意识运转几近干涸的九星神脉。

丹田中九颗微型星辰黯淡无光，转速迟缓。

可当他用神脉独有的频率轻轻引动之时，一桩奇事悄然发生。

周遭狂暴杂乱、寻常修士难以炼化吸收的星力尘埃，触碰到神脉漾开的淡淡金色涟漪后，一部分纷乱流动的能量竟被缓缓梳理理顺。

好比一团纠缠乱麻被细针一点点挑开剥离，尘埃之中丝丝缕缕纯净的属性能量被分离析出。

恢复速度慢得可怜，却实实在在可以被神脉吸纳，如同久旱荒漠落下零星细雨。

丝丝能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灼烧痛感稍稍平复，脏腑灼烫也减轻少许。

疗伤效果微薄，但确确实实有效。

绝境尚存一线生机，这九星神脉总算没有白白让他一次次受罪。

他抬眼望向身旁的洛冰凝，见她微微蹙眉感知周遭环境。

她显然也捕捉到了混乱星尘可以净化吸收的特质。

天璇圣地功法虽不如九星神脉强横凌厉，可精微操控、净化能量方面另有独到门道。

沉默片刻，感受着体内微弱却真切的恢复势头，洛冰凝冰蓝色眼睫轻轻颤动，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清冷如故：

“此地…可以暂且落脚休整。”

萧凡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凹陷之外狂暴汹涌的裂隙主通道，轻轻点头。

虽说洞内星尘不停侵蚀躯体，带来持续刺痛，但对比洞外瞬息便能分尸的风暴，这里已然算得上一处避难天堂。

至少他们能腾出空隙，调理伤势。

只是洛冰凝的目光并未在主通道停留太久。

她微微侧耳凝神倾听，苍白脸上那抹清冷神色，慢慢被一层愈发深重的凝重覆盖。

视线缓缓下沉，投向螺旋裂隙更深的底端，那片浓稠漆黑、裹挟着更狂暴、韵律分明的混乱能量的幽暗深处。

萧凡随之感应到了。

裂隙底端传来一种奇异波动。

算不上声响，也没有光亮，是一股厚重古老、纷乱无序，偏偏裹挟诡异节律的星力脉动。

像沉睡万古巨兽沉稳的心跳，又似深海潮汐起落。

缓慢、沉重，每一次搏动，整条裂隙内游荡的混乱星力都会随之震颤共鸣。

咚……咚……咚……

脉动自幽深黑暗深处遥遥传来，一下下敲打在二人心脏之上，敲得紧绷的神经阵阵发颤。

萧凡想习惯性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脸颊肌肉却僵硬不听使唤。他手肘轻轻碰了碰一旁凝神感知的洛冰凝，嗓音沙哑，勉强掺进几分戏谑：

“洛圣女，咱们找的这处避风港……好像正巧安在了某个大家伙家门口。”

洛冰凝没有立刻答话。

她静静凝望着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沉沉黑暗，冰蓝色瞳孔倒映着洞外流转翻滚的纷乱光影，还有阴影之中亘古不变的脉动节律。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垂下长长的眼睫，静静催动体内刚刚复苏一丝的天璇圣力，一点点梳理经脉里四处冲撞的紊乱星力。

狭小凹陷之内，只剩星尘细碎噼啪轻响，还有两道压抑、慢慢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裂隙幽深尽头，潮汐一般的星力脉动，依旧沉稳，一遍又一遍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