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清漪就醒了。
她起身梳洗。今天有桩事要办,给波斯夫人送那块定制玉佩。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阿里木蹲在水井旁打水,驼夫们在搬货物。
沈清漪去敲陆琢的门。
陆琢开门,屋里收拾得整齐。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沈清漪打开布,一块青白玉佩躺在掌心。不大,巴掌见方,厚度不到半指。正面刻着雪山驼队,线条刚劲,西域风光尽收眼底。翻过来,背面是城楼远山,线条柔和,中原景致跃然玉上。两侧以一道蜿蜒纹路相连,那是丝路,从雪山脚下到城楼之前,贯穿始终。
沈清漪把玉佩重新包好,揣进袖里。又去敲阿玉的门。
阿玉倒是醒着,正在整理石料。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送玉佩去?”
“走。”
两人出了屋,阿布都拉已经在院里等着了。他看了沈清漪一眼:“送完了就走,商队不耽误。”
沈清漪点头。
波斯夫人在木鹿城的宅邸位于城西,靠近城主府。阿布都拉指了路,出了客栈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宅子不大,两层土砖楼,院子里种着几株胡杨。门口站着一个侍女。沈清漪递上名帖,说了来意。侍女看了看,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迎她们进去。
穿过院子,进了厅。波斯夫人坐在铺了羊毛毯的榻上,没戴面纱,手边搁着一盏铜壶。
“沈姑娘,”波斯夫人先开口,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迟。”
“夫人订的货,不敢耽搁。”沈清漪从袖中取出布包,双手递上。
波斯夫人接过,一层层打开。玉佩露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
她拿起玉佩,翻到正面看了看,又翻到背面。指腹沿着丝路的纹路慢慢摩挲,停在骆驼队那一行上。
“好。”她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郑重,“比我想象的还好。”
“陆琢的雕工越来越好了。”波斯夫人笑了笑,“上次在朅盘陀他就让我惊艳,这次这块玉佩比我想的还要精致。”
波斯夫人把玉佩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最后系在腰间。
“我儿子下个月就要东行了。这块玉佩,他一定喜欢。”
她转头吩咐侍女。侍女出去片刻,捧了个锦囊回来。
“尾款。”波斯夫人把锦囊递过来,“当初付了五百贯定金,剩下的都在这里了。你点点。”
沈清漪接过来,没当面数。她只是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我信得过夫人,就不当面点了。”
波斯夫人笑了:“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做事的。”
她端起铜壶倒了杯茶,递给沈清漪一碗,又给阿玉一碗。
“坐。喝口茶再走。”
沈清漪谢过,坐下来喝了半碗。茶是加蜜的,甜得发腻,但热气暖胃。
波斯夫人打量着她,半晌说了一句:“你们接下来往哪走?”
“泰西封。”沈清漪说,“商队西行,往安息腹地走。”
波斯夫人眼睛一亮:“正好。我过两日也回泰西封。你到了那边,到我府上来,我有些朋友,做宝石和香料生意的,可以介绍给你。”
沈清漪放下茶碗,微微欠身:“多谢夫人。”
“不用谢。”波斯夫人摆了摆手,“你的玉做得好,值得。我在泰西封的贵妇圈里有几个交情,她们一直想找靠谱的玉匠做首饰。你到了那边,好好做几件出来,不愁没生意。”
阿玉在旁边听着,眼睛已经亮了。沈清漪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
“夫人美意,我们记下了。”沈清漪说,“到了泰西封,一定登门拜访。”
“好。”波斯夫人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出了宅邸,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走吧。”沈清漪对阿玉说,“商队等着呢。”
两人快步回到客栈。阿布都拉已经在清点货物,驼夫们正在给骆驼上鞍。
“送到了?”阿布都拉问。
“送到了。尾款也结了。”
“好。”阿布都拉点头,“阿里木,出发。”
阿里木应了一声,吆喝驼夫整理队列。十几峰骆驼排成一列,驮着货物,沈清漪、阿玉和陆琢各骑一峰,张勇和王强跟在队尾。
商队从木鹿城南门出发,沿着官道往西南走。
路是老的,走了几百年的商路,路面被无数蹄子踩得板结发硬。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土丘。
前三天走得顺。地势渐渐升高,路两侧的灌木越来越矮,草地变成了砂石。白天赶路,傍晚扎营。阿里木负责扎营的事,烧火做饭,安排值守,一样不落。他跟了阿布都拉十几年,事无巨细都学到了。
第四天起风向变了,空气干燥,嘴唇开裂。沈清漪拿布条蒙住口鼻。
“老爷子,还有多远?”
“两天。”阿布都拉指着前方,“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安息的边城。”
当晚扎营,陆琢坐在火堆旁继续刻蓝玉山子。沈清漪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打扰他。
第五天傍晚,商队翻过一道土梁,前方出现一片绿洲,几十棵枣椰树围着一片土黄色建筑。
“安息的边城。”阿布都拉说。
城门两丈来宽,门洞上方刻着一行波斯文。守城士兵看了看商队的通关木牌,挥手放行。
城里的景象跟木鹿不同。房屋是圆顶拱门的样式,土砖垒的,墙上开着小窗。街道铺着石板,两侧摆满了铜器、香料和织物。街上的人缠着头巾,穿长袍,说的是波斯话。空气里弥漫着乳香和没药的气味,混着烤肉的油脂香。
阿玉深吸一口气:“好香。”
“这是安息,不是木鹿。”阿布都拉回头说,“到了这边,规矩不一样。别乱看乱摸,跟紧队伍。”
阿玉应了一声,老实下来。
阿布都拉带着商队穿过主街,到了一家商队客栈。客栈老板是个胖胡子,见了阿布都拉就用波斯话打招呼。阿布都拉用波斯话回了几句,又切回突厥话对沈清漪说:“今晚在这歇一宿,明天继续走。到泰西封还有两天。”
沈清漪点头。
当晚,她坐在客栈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波斯语歌声,调子低沉,拖得很长,像在旷野里喊人。
“清漪姐。”阿玉搬了个马扎坐在她旁边,“波斯夫人说到泰西封介绍朋友给我们。你说,那边的生意好不好做?”
“看本事。”沈清漪说,“夫人说泰西封的贵族喜欢玉器,只要手艺好,不愁没销路。”
“陆大哥的手艺,到哪儿都不愁。”阿玉说。
沈清漪没接话。她望着南边,泰西封还远,但她已经能看见路了。
第六天午后,泰西封的城墙出现在视线里。
比木鹿还高。青砖砌的,每隔十步一座望楼,墙头飘着旗帜。
“到了。”阿布都拉说。
商队从南门进城。城门高三丈,门洞深,走在里头嗡嗡回响。城里的街道比木鹿宽得多,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是三层高的楼房,圆顶的庙宇,方形的塔楼。
人多,各种肤色的都有,波斯人居多,也有突厥人、粟特人,还有几个看着像中原面孔的,沈清漪多看了两眼,是商人打扮。
阿布都拉带着商队穿过主街,到了一家波斯人开的客栈落了脚。驼夫卸货,骆驼拴在院里的木桩上。
安顿好之后,阿布都拉对沈清漪说:“那个波斯夫人,住在哪条街?”
“夫人在木鹿时告诉过,西城,靠近王宫。”沈清漪说,“夫人这两日应该也到了,咱们要先去打听一下。”
“不急。”阿布都拉坐下来喝了口茶,“泰西封的买卖不急在这一两天。先摸行情,看看珠宝市的价钱,再动手。”
沈清漪点头。她也是这个打算。
安顿好的第二天,沈清漪带着阿玉去西城打听,波斯夫人已经到了。两人便上门拜访。
波斯夫人的宅邸比木鹿城那座大得多。三层楼,院子里有喷泉,水从石雕的狮嘴里喷出来,落进石池里,哗啦啦响。门口的侍卫看了看名帖,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一个侍女,侧身让路,用波斯话说请进。
“夫人说,请姑娘们进去。”
穿过长廊,两边挂着织锦挂毯,画的是波斯国王狩猎的场景。进了厅,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墙上镶着彩绘玻璃。波斯夫人坐在正中软榻上,见了她们就笑。
“沈姑娘,来得快。”
“到了泰西封,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见夫人。”沈清漪说。
波斯夫人让侍女看茶,寒暄几句后,她把话转回正事。
“沈姑娘,我跟你说过,要介绍朋友给你。”她拍了拍手,侍女出去,领了两个女人进来。
一个中年,一个年轻。中年的是珠宝商人的妻子,年轻的是将军家的夫人。两人都戴着面纱,但眼神里带着好奇。
“这位是沈姑娘,从于阗来的,做玉器生意。”波斯夫人介绍,“你们看看她的手艺就知道了。”
沈清漪从包袱里取出几块碧玉牌子、两副青玉镯子、四件青玉佩,摆在毯子上。
将军夫人拿起一件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用波斯话说了句什么。沈清漪听懂了,低声对阿玉说:“她说比泰西封本地的金匠做得还细。”
将军夫人又拿起一块碧玉牌子,比划着放在腰间。
“这块卖不卖?”她问。
沈清漪看了波斯夫人一眼,波斯夫人微微点头。
“夫人要是喜欢,这块就送给您。”沈清漪说,“算是见面礼。”
将军夫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用波斯话说了一串。沈清漪听了,对阿玉说:“她说改天请咱们到府上做客。”
中年妇人也看上一块玉佩,同样没收她的钱。两块碧玉牌子换两份人情,在泰西封,人情比钱值钱。
波斯夫人看着沈清漪的举动,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你懂事。”等客人们走了,她对沈清漪说,“在泰西封做生意,先交朋友,后谈价钱。你把人情送出去了,回头她们带来的订单,够你吃一年。”
沈清漪欠身:“多谢夫人提点。”
波斯夫人摆了摆手,又说道:“还有一桩事。泰西封的王室也收玉器,王妃喜欢收藏,公主们喜欢佩戴。你的手艺要是过硬,我可以帮你引荐。”
阿玉在旁边倒吸一口气。王室。
沈清漪按住了她。
“夫人的意思是?”
“王室用玉,讲究的是独一份。”波斯夫人说,“你要是能雕出别人雕不出来的东西,王室的订单就落你头上。”
她顿了顿,“不过王室的要求高,你得拿出最好的手艺。”
“陆琢的手艺,夫人见过。”沈清漪说,“不会让夫人丢脸。”
波斯夫人笑了。
“好。那我先替你递个话,过几日会有回音。你在这边安心住着,有消息我让人去找你。”
沈清漪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夫人。”
“行了,别客气。”波斯夫人笑着摆手,“去吧。泰西封的珠宝市你去看看,先摸清行情。”
出了波斯夫人的宅邸,日头已经偏西了。
阿玉走在沈清漪旁边,压着声音说:“清漪姐,王室订单!”
“嗯,听见了。”沈清漪眼里也带着光,但语气还是稳的。
“要是真拿到了,那我们……”
“别急。”沈清漪打断她,“先把眼前的货卖出去,站稳脚跟再说。”
“沈姐姐,咱们先去珠宝市看看?”阿玉说。
“明天去,今天先歇着。”沈清漪说。
两人沿来路走回客栈。街上的铺子已经点起了灯,烤肉的烟气弥漫在巷子里。阿玉在路边买了个烤馕,边走边吃。
沈清漪走在泰西封的街头,远处王宫的塔楼上灯火通明。
从于阗到泰西封,走了三个多月。但生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