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暗舱，恰好位于整艘船的龙骨中轴线上，是风水格局中的“镇龙之位”。
清晨五点，天色还沉在黎明前最后一层黛青色里，望涯港码头已然苏醒。
渔船引擎低沉的轰鸣混着水鸟清亮的啼鸣飘荡开来，海风裹挟着咸腥海水与柴油烧灼过后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艘毫不起眼的白色快艇缴完出海规费，悄无声息滑出港湾，像一柄锋利短刃划破细碎涟漪，径直朝着东边那片混沌迷蒙的海域疾驰而去。
驾驶舱内，王胖稳稳攥住舵盘。宽大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嘴里叼着一根未曾点燃的香烟，模样看着吊儿郎当，可绷紧绷直的后背肌肉，早已泄露出心底高悬的警惕。
“九儿，你笃定是这个方向？”王胖侧过头高声喊道。
海风呼啸灌进舱室，把他的话音吹得七零八落。
陈九没有应声。
他立在快艇船头，凛冽海风掀得他衣衫猎猎翻飞。一手攥紧栏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那枚充当引路信标的天枢龙符静静卧在他掌心里。
此刻符身漾开的微光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炽亮，温润滚烫的触感稳稳递来一个清晰方向——正前方。
“没错。”陈九的嗓音不算洪亮，却格外沉定，穿透风声与引擎震颤，清清楚楚落进王胖和林砚耳中，“它在指引我们。”
林砚坐在副驾，身前摊开一台军用便携声纳探测仪。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绿色扫描线规律来回扫动，海底地形图谱实时刷新。
“对照海图，我们马上要驶入一片未标定的高危海域。”她语气冷静专业，防风镜架在鼻梁上，栗色长发束成利落马尾，“这片海区海床构造极其复杂，旧海图上只留有一行备注：暗礁密布，谨慎航行。”
“放心，咱这船吃水浅，灵活得很。”王胖吹了声口哨，神色轻松，“只求别撞上坊间传的那艘鬼船就行。”
话音刚落，陈九眉头骤然一拧。
周遭空气转瞬之间变得粘稠滞闷。清爽的海风消失无踪，取而代之一股浸骨的湿冷，仿佛一行人一头扎进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
“起雾了。”陈九低声提醒。
几乎紧随他话音，一缕缕乳白雾霭自海面袅袅升腾，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像轻薄纱幔。
不过十几个呼吸，浓雾便疯狂翻涌扩张，从四面八方汹涌合围，这片汪洋好似一头巨大活物，正在朝外不停喷吐白雾。
视野飞速收缩。
百米、五十米、十米……
最后能见度跌到一个令人心头发紧的极限——不足五米。
快艇一头扎进一片纯白无边的混沌之中。
前后左右只剩翻滚不休的浓雾，一物难寻，就连方才清晰起伏的浪涛声响都变得沉闷遥远，周遭坠入诡异死寂。
“妈的，这雾邪门过头了！”王胖低声骂了一句，下意识收慢船速。
更糟的变故接踵而至。
“滴——滴滴——”
驾驶台上导航屏幕闪烁两下，GPS信号瞬间清零，地图界面化作一片惨白空白。紧跟着电子罗盘指针疯狂打转，彻底丢失方位。
“全部电子设备失灵。”林砚语气凝重，却半点不见慌乱。
她迅速关停报废的导航程序，全身心落到最原始的探测仪器上。
“切换主动声纳模式。”
指尖轻点操作，屏幕画面陡然一变，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声波波纹缓缓铺开。
“情况怎么样？”陈九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向屏幕。
“很古怪。”林砚眉头紧紧锁起，“下方海床远比海图标注复杂百倍。你看这里。”她伸手指向屏幕上犬牙交错的一片赤红区域，“密密麻麻全是尖利暗礁与无底海沟，活脱脱一座水下迷宫，稍有不慎就要触礁沉船。”
但这尚且不是最让她不安的东西。
声纳画面正中，也就是他们航向的正前方，浮现出一块直径逾一公里的巨大圆形区域。
这片区块在屏幕上是纯粹深邃的漆黑，探测声波无论调到多强，投进去都如同石沉大海，收不到半点回波。
“是空洞。”林砚刻意压低声音，像是生怕惊扰水下潜藏之物，“一块完全不反射声波的区域。常理上说不通。除非底下空无一物，或是存在某种力量，把所有探测波尽数吞噬了。”
陈九与王胖对视一眼，两人眼底浮起同一个猜想。
归墟之眼。
“能不能绕路躲开？”王胖问道。
“不行。”林砚轻轻摇头，“这块空洞像一块巨型磁石，正在拉扯我们。你看光点。”她点向屏幕上代表快艇的标记，“洋流正缓缓把我们往那边拖拽。”
就在这时，快艇引擎突兀断续轰鸣，像哮喘发作的老者艰难喘息两声，紧跟着“噗”的一声，彻底熄火。
王胖立刻纵身冲向船尾引擎舱。
周遭坠入彻底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浪涌，唯有浓雾无声翻涌，只剩快艇浮在海面轻微晃动的细碎水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数分钟过后，王胖面色难看地从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透明玻璃瓶，瓶内盛满半凝固、酷似沥青的粘稠黑液。
“操。”他低声啐了一口，“不是机件坏了。油箱里所有柴油，全都变成这鬼模样了。”
三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动力断绝，仪器全废，困在伸手难辨五指的茫茫海雾里，还被一股未知暗流拖向能够吞噬一切的幽深空洞。
他们如同粘在蛛网上的飞蛾，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阴影步步逼近。
“别慌。”
死寂之中，陈九的声音稳稳破开凝滞的空气。
他闭上双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四下铺开，他与生俱来感知天地气机的本事，此刻被催动到极致。
常人看不见的维度里，他“看见”浓雾中弥漫阴冷水汽，还有下方那处深渊空洞散发出、让人脊背发凉的吞噬之气。
陡然间，一道违和的震颤闯进感知。
低沉、节律规整的轰鸣，自快艇正下方深水传来。
声响不算洪亮，却裹挟沉甸甸的磅礴力量，好似一头沉睡深海的巨兽缓缓苏醒。
并且，它正在急速上浮！
“水下有东西！”
陈九猛地睁眼，目光锐利如电光，死死盯住左侧平静无波的海面。
王胖、林砚瞬间绷紧神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几乎同一刹那，“哗啦——”一声巨响炸开，雾蒙蒙的海面被庞大力量轰然破开，数米高的水花冲天溅起。
一艘通体漆黑、线条冷硬充满工业质感的潜航器，宛若一头钢铁巨鲸，在距离快艇不足十米的位置浮出水面。
艇身外壳光洁简洁，没有多余装饰，透着一股军用装备独有的肃杀寒气。
“咔哒——”
气压阀轻响，潜航器顶端圆形舱盖向上旋开。
白雾缭绕之间，数道黑色身影利落翻身上来。一身紧身黑色潜水服，头戴战术目镜，手中握着造型独特、做过全套防水改装的自动火器，枪口第一时间精准锁定快艇上三人。
动作行云流水，默契无间，一看便是久经特训的精锐。
浓雾里，肃杀的沉默缓缓蔓延。
为首一人抬手摘下潜水面罩，露出一张白皙淡漠的脸庞。约莫三十岁上下，金色短发被海水浸透，湿漉漉贴在额前，碧蓝眼眸寒凉刺骨，如同两块冰封的水晶。
她视线掠过王胖与林砚，精准落到陈九身上，仿佛一早便认准了这支小队的核心。
薄唇轻启，一口流利纯正毫无口音的中文，清冷回荡在死寂海雾之间。
“‘神谕’已经降下。”
她稍稍停顿，冰冷目光细细打量陈九，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陈九先生，交出龙符，或者，成为开启‘归墟’的下一个祭品。”
突如其来的对峙，硬生生撕开层层谜团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影魅临死前那一声尖利的“神谕”，油料诡异异变被毁，还有这艘鬼魅般凭空现身的潜航器，无数散落线索在此刻骤然收拢，指向一个冰冷确凿的真相——
从踏入风门镇那一刻，甚至更早之前，他们就已经掉进了黑棺组织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海雾依旧浓稠翻涌，小小的快艇、钢铁潜航器，连同船上对峙的两方人马，一并被隔绝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茫茫沧海之上。
王胖的手悄无声息抚上腰间的卸岭短刃，林砚神色不动，指尖悄悄伸向身侧的设备包。
可面对齐刷刷对准自己的枪口，还有对方不带余地的威逼，陈九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他静静伫立在船头，眼眸沉静得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似早就落在了他预先推演好的棋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