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寒意瞬间裹紧三人,和海面汽油燃烧留下的灼热气浪撞在一起,冰火两重天的反差猛烈得让人眩晕。
陈九一手牢牢扣住林砚,一手拽住王胖,三人像三尾游鱼,奋力向着深水潜去,想要躲开爆炸最狂暴的水域。
可水下绝非避难所。
冲击波在海水之中传播得更快更猛,一柄柄无形重锤接连狠狠砸在躯体上。
耳膜嗡嗡震颤,五脏六腑仿佛被硬生生挤压错位。
王胖体格魁梧,尚且咬牙硬撑;林砚猛地一阵窒息,脸色瞬间惨白。陈九连忙伸臂,稳稳将她护在怀中。
浑浊翻涌的海水里,那艘负伤的黑色潜航器如同受伤凶兽,并未被爆炸彻底摧毁。
几道雪亮刺眼的探照光束自艇首射出,在搅得一团混沌的水下来回横扫,搅动悬浮的残骸与细碎气泡,活像数双急于搜寻猎物的狰狞眼睛。
子弹破开水面,沉闷密集的噗噗声从头顶掠过,在水里拖出长长的气泡尾迹,没飞多远力道便尽数消散。
可这足以说明,上方水域已经被彻底封死。贸然浮出水面,只会变成活靶子。
光影纷乱、水声嘈杂的绝境里,陈九那异于常人的气机感知,成了三人唯一的指路明灯。
他闭上双眼,神识如水银般四下铺展,强行过滤爆炸余震与晃眼强光。
一方由天地之“气”构筑而成的世界,缓缓在他脑海铺开。
他能捕捉到潜航器能量核心紊乱起伏的波动,能隐约察觉到艇上敌人焦躁暴怒的情绪磁场,更听见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律动。
那律动宏大古老,自浓雾深处缓缓飘来。
不像任何机械轰鸣,反倒像是一头庞然大物绵长的呼吸,每一次吞吐都搅动周遭水流,生出一圈圈规整独特的漩涡。
是那艘三桅古帆船。
它正在不断靠近。
林砚轻轻扯了扯陈九的胳膊,冰冷海水冻得她嘴唇青紫发乌。
她腾出一只手,在胸前飞快比出几套潜水手势:一指头顶水面,再做出肺部收缩的动作,最后点了点自己手腕上的腕表。
讯息一目了然:爆炸耗光了表层水域的氧气,他们憋气时长已经所剩无几,必须尽快换气。
陈九心里一清二楚。
头顶是枪火封锁,水下氧气濒临耗尽,他们硬生生被逼进进退两难的死局。
怎么办。
潜航器的探照光束越来越近,一道光柱贴着三人脚底一扫而过,光柱尽头,是深不见底、泛着幽蓝的无尽深海。
死亡的阴影紧紧尾随,寸步不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被冲击波震得昏昏沉沉的庞大黑影顺着水流缓缓漂过。
一头体长三米有余的虎鲨,肚皮微微翻白,显然被爆炸重创,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有了。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陈九脑海,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骤然苏醒。
是祖父留下的《摸金秘录》里记载的冷门奇术,名叫“借命水遁”,借活物的生机气息充当诱饵,在错综复杂的水域金蝉脱壳。
从前他只当是古人杜撰的传说,万万没料到,今日竟有亲身一试的机会。
他没有半分迟疑,松开攥着王胖的手,抬手示意他护住林砚。
自己身形一晃,像一条顺滑的鱼,悄无声息游向那头昏迷的虎鲨。
伸手自怀中摸出一枚龙符,不是他们随身引路的天枢龙符,而是早前在昆仑神宫,从黑棺使者身上缴获的那一枚,符身涌动的气息阴冷霸道,和他自身的气机格格不入。
眼下,正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陈九深吸一口胸腔里残存的空气,逆向催动体内气机,刻意模仿黑棺那股侵略刺骨的能量波动,尽数灌入符身。
紧跟着他发力,将激活完毕的龙符重重按在虎鲨背鳍之下。
“嗡!”
龙符蕴藏的地脉能量,撞上鲨鱼磅礴旺盛的生命气息,轰然碰撞,瞬间生成一道混乱却极强的能量信标。
这道信号如同沉沉黑夜里燃起的巨型火炬,强度远远超过三个渺小人类。
果不其然。
水下四处扫荡的探照光束猛地一顿,紧接着如同嗅到血腥的掠食者,齐刷刷调转方向,牢牢锁定那头看似骤然苏醒的虎鲨。
潜航器引擎轰鸣声调一变,干脆舍弃原先搜索区域,全速朝着那枚耀眼的信号追了过去。
完美的诱饵。
“走!”
陈九朝二人比出手势。三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感知之中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古帆船奋力游去。
没了探照灯的威胁,他们很快逼近那团庞大黑影。
穿过最后一层漂浮的浓雾,眼前一幕,让三人心底同时升起一股寒意满满的震撼。
一艘大得超乎想象的三桅古帆船静静浮在海面。
通体漆黑,船身爬满海水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巨大船帆破烂不堪,好似巨兽垂落垂死的双翼,在一丝风都没有的雾海里诡异地轻轻拂动。
它不像是一艘航行过海的船,更像是一座自深海缓缓浮起的移动坟茔,死寂沉沉,压迫感扑面而来。
可诡异的变故接踵而至。
当三人想要靠近船身,一道无形屏障硬生生拦在了前路。
任凭他们如何奋力划水,始终只能停在距离船体三四米开外原地打转,身前仿佛立着一面看不见摸不着的钢化玻璃墙。
林砚观察力最为敏锐,抬手指向四周流转的海水。
陈九凝神细看,无数细小气泡在水里悠悠浮沉,一旦靠近船体划定的边界,便毫无征兆、节奏规整地骤然破碎消散。
绝非水压所能造成的异象。
林砚又比出手势,先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随后双手向外张开,模拟声波扩散的模样。
声波力场!
陈九瞬间豁然开朗。
这层看不见的壁垒,和他先前催动龙符轰击潜航器释放的超声波,本源竟是同一种力量。
这艘船,抑或是整片归墟力场,天生排斥一切频率不匹配的闯入者。
它在等一把钥匙。
答案摆在眼前。
陈九取出属于摸金一脉的天枢龙符。
这一回他没有狂暴倾泻气机,而是凝神屏息,将体内气息调到平稳细微的状态,精细得如同调校一根琴弦。
他小心翼翼控制气机缓缓注入龙符。
不去进攻,反倒静下心“聆听”,捕捉这片力场起伏的脉动。
一点点微调龙符震荡的频率,慢慢靠拢、贴合,直至共振共鸣。
这个过程极度耗损心神,好比狂风暴雨之中,试着给绣花针穿线。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人胸腔灼烧的痛感越来越强烈,水下存量不多的氧气已经快要见底。
王胖几乎克制不住想要直冲水面的冲动。
就在这时,陈九掌心的龙符发出一声细微低沉的嗡鸣。
成了。
眼前那道无形屏障,好似石子投进平静湖面,漾开一圈圈连绵涟漪。
紧跟着一道仅供单人穿行、水流扭曲旋转的缺口,缓缓在壁垒之上敞开。
来不及多想,陈九伸手推着林砚、王胖,三人接连钻了进去。
穿过缺口的刹那,一股磅礴柔和、无从挣脱的吸力瞬间包裹住全身。
这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稳稳托着三人向上浮升。
“哗啦——”
水花翻涌,三人被这股力量猛地甩出水面,重重摔落在潮湿坚硬的甲板之上。
大把新鲜空气冲进肺腑,混杂着厚重得化不开的咸腥与腐朽气味。
陈九剧烈咳嗽几声,撑着身子抬眼回望。
身后方才打开的缺口已经彻底闭合。
翻滚流动的浓雾仿佛拥有自我意识,飞速合拢,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负伤的潜航器、冲天火光、他们那艘白色快艇,所有现代世界留下的痕迹尽数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他们踏上了这艘游离于现世之外的幽灵船。
冰冷海水顺着衣摆不停滴落,在甲板积出一滩滩水渍。
船板木料是千百年海水浸泡出的深黑,踩上去湿滑黏腻,表层覆着一层薄薄泛着幽幽荧光的奇异海藻,触感绵软,像踩在冰冷的人皮之上。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浓稠白雾,顺着高高的桅杆无声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