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二维码里的鬼戏班
一个由青铜和未知的古代合金雕琢而成的二维码。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
但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难以置信,都是真相。
他凝视着那块还带着灼热余温的金属圆盘,上面的纹路在头灯光线的侧照下,显露出复杂的、高低错落的立体结构。
这绝非古代工匠的风格,那些精准到微米级的刻线,那种模块化的信息矩阵布局,无一不散发着现代工业设计的冰冷气息。
“滴……滴……”
通讯器里传来王建国略显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宁千机的思绪。
“宁工,你们那边具体什么情况?‘新麻烦’是指什么?”
宁千机捡起通讯器,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枚青铜“二维码”。
“我们把门后的东西放出来了一半,然后又把它强行‘冷冻’了。它现在是一座雕塑,但内在活性没有完全消失。”
短暂的沉默后,王建国那边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白了。第一梯队携带‘玄武匣’已经下井,五分钟后到达你处。你们先退到安全距离。”
“收到。”
宁千机结束通话,站起身。
井口上方传来绞盘运作的沉重机械声,光柱晃动,显然地面支援已经高效地行动起来。
巫十九已经从刚才的角力中缓过劲来,她走到那尊黑色雕塑旁,用脚尖又踢了踢,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她皱着眉,似乎对这种打不烂也砍不碎的对手很不满意。
“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宁千机实话实说,“但有人知道。”
他说着,用勘探锤的尖端小心地将那块滚烫的青铜圆盘从地上勾了起来,用一块防火布包好,郑重地放进自己的工具包里。
很快,四名身穿厚重防护服、背后背着呼吸循环系统的特勤人员,用缆绳降落到井底。
他们抬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箱体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线路和指示灯,看起来就像某种深海探测设备。
为首的队长向宁千机敬了个礼,声音通过面罩的通讯器传出来,有些沉闷:“宁工,王总指挥命令,现场由您全权调度。”
宁千机点了点头,指着那尊黑色雕塑。
“这就是目标物。它的物理性质极其稳定,但内部可能存在生物信号。‘玄武匣’的隔绝协议开到最高等级。封装过程,务必保证不能对它产生任何超过五十赫兹的物理震动。”
“明白。”
特勤队员们显然训练有素,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们打开玄武匣,箱体内部伸出数条带有柔性力传感器的机械臂,极其轻柔地将那尊连带着巫十九的破拆镐一起的黑色雕塑夹起,缓缓移入箱内。
随着箱门严丝合缝地关闭,一系列指示灯由红转绿,箱体表面一个显示屏上跳出一行行环境数据,确认内部已处于绝对真空和全频段信号屏蔽状态。
看着那口箱子被绞盘缓缓吊上地面,宁千机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了一点。
回到地面,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各种仪器的蜂鸣声和工作人员低声的交谈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背景音。
宁千机和巫十九一出来,就被带去做了快速的身体检查和消毒。
巫十九被医疗人员按在一旁处理手臂上因过度用力而导致的肌肉拉伤,她嘴里叼着一根能量棒,含糊不清地抱怨着队医的手法太重。
宁千机则直接走到了指挥帐篷的核心区域。
王建国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从井底和“玄武匣”内部传回的实时数据流。
他看到宁千机进来,立刻迎了上去,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辛苦了。那到底是什么?”
“一个陷阱,也是一条留言。”宁千机没有接姜茶,而是从工具包里取出了那块用防火布包裹的青铜圆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铺着防静电绒布的工作台上。
“把高精度三维结构光扫描仪推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防火布。
那枚奇异的“二维码”暴露在指挥部明亮的灯光下。
周围几名技术人员立刻围了上来,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这……这是先秦的错金银工艺?”
“不对,看这些蚀刻的精度,像是现代的激光雕刻……但材质的包浆又是货真价实的老东西。”
王建国也凑近了,眉头紧锁。“这就是你说的留言?”
“对。”宁千机肯定地回答,“这个方形的图样,绝不可能是古代的产物。它的信息构架逻辑,是现代的。我的猜测是,这扇门、包括门后的怪物,都是古代就存在的。但这块核心,是后人,很可能是我的某个先祖,替换或者加上去的。”
很快,一台如同大型显微镜般的扫描仪被推了过来。
机械臂夹起青铜圆盘,置于镜头之下。
红色的扫描光线在圆盘表面来回移动,屏幕上开始构建出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
但几分钟后,负责操作的技术员擦着汗报告:“指挥,不行。它的内部结构太复杂了,有大量的微观悬臂和中空结构,光线无法完全穿透,构建出的数据模型错误率超过了70%。我们……扫不出一个可被识别的二维码。”
意料之中的结果。
宁千机对此并不意外。这东西本就不是给机器扫的。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工作台前坐下,对王建国说:“把其他人清出去,给我留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十九,你也出去。”
巫十九刚处理完伤势,闻言挑了挑眉,但看到宁千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撇了撇嘴,还是转身离开了帐篷。
王建国挥了挥手,帐篷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宁千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进入了那种奇妙的状态。
分魂。
这一次,他的意识没有向宏大的地下结构蔓延,而是凝聚成一束无形的、比激光更精细的探针,沉入到眼前那枚小小的青铜圆盘之中。
他要用自己的灵魂,去充当扫描仪的数据流,去“读取”这枚二维码。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眼前的一切物质形态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由青铜原子构成的凹槽、凸起、悬臂、孔洞。
这些微观结构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个个跃动的、充满了信息含义的符文。
他的意识在这些符文组成的迷宫中高速穿行,海量的数据流冲刷着他的灵魂。
这不是简单的阅读,而是一种近乎强制性的灌输。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宁千机的意识猛地被弹回了身体。
他睁开眼,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脱离现实的恍惚。
他看到王建国正一脸紧张地站在他面前,似乎已经呼唤了他好几次。
“你没事吧?你刚才全身都在发抖。”
宁千机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示意自己需要一点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消化着脑中那段庞大而悲凉的影像信息。
那是一段以第一人称视角记录的独白。
视角的主人,是宁家的一位先祖,生活在距今大约四百年前的明末。
影像的开端,是在一处幽暗的工坊内,那位先祖正对着一块半成品的青铜盘,用一把造型奇特的刻刀进行着最后的雕琢。
“吾乃宁氏天工坊第十七代传人,宁望山……”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宁千机的脑海中回响。
“世人皆以为此门后所镇之物,乃秦时大方士徐福炼化之不死恶鬼,称之为‘鬼工’。大谬矣。”
画面切换,闪过一幕幕破碎的场景。
一个华丽的戏台上,一群穿着古怪戏服的伶人正在唱着一种诡异的、不成曲调的歌。
台下的观众,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全都眼神空洞,如痴如醉,任由身边的甲士将他们带走,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鬼工’,非一人,乃一班。秦时有优伶一班,善口技,能以声音惑人心智,乱军阵,亡其国。始皇怒,命方士收之。然其术诡谲,魂魄已与声调合一,杀之不绝,灭之再生。”
“方士无奈,取其班众七十二人,合炼为一,以秘法囚其‘声魂’于液态金石之内,成此不死不灭之物。此物无形无相,可随声而动,渗透万物。其声,可污人心,可控人脑,如瘟疫般蔓延。”
影像中,那位叫宁望山的先祖,正颤抖着手,绘制一张无比复杂的建筑结构图,那正是这座博物馆地下的机关原型。
“我宁家世代为其打造囚笼,然此物已生灵智,历经千年渗透,寻常封印已近乎失效。我穷尽毕生所学,设计此‘反向声波枷锁’,以机巧之术,构筑共鸣之阵,反向镇压其声。然……尚缺一物。”
“此物名曰‘镇魂骨’,乃上古巫咸之圣物,可令万声皆寂。我已将其藏于渝城‘锁龙井’下。后世子孙若见此留言,当知封印已破。切记,速取镇魂骨,辅以天工九品之‘点睛’术,方可彻底湮灭鬼工,否则,人间化为无声地狱,悔之晚矣……”
影像的最后,是宁望山刻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和疲惫的脸,仿佛穿透了四百年的时光,与宁千机对视。
宁千机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分魂术读取如此高密度的信息,对他的消耗远超想象。
他扶着桌子,将自己“看”到的内容,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王建国复述了一遍。
王建国听完,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立刻拿起对讲机,正要下达新的指令。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负责监控玄武匣的技术员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和不解。
“王总!宁工!不好了!那个……那个箱子……”他指着屏幕的方向,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箱子里面,开始出现规律性的超低频震动!频率……频率和人类大脑的α波,几乎完全一致!”
技术员话音未落,指挥部里刺耳的警报声大作。
屏幕上,代表玄武匣内部状态的一条数据线,正以一种平滑而诡异的曲线,稳定地波动着。
那尊被切下来的活雕塑,正在箱子里。
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