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一九七八,未发芽的种子(司徒鲲视角)
光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声音回来了,但不是她熟悉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更闷,更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枝干。空气是凉的,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倾斜。
“这是北京?”她问。
“对。1978年的北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银痕还在,贴着指根,像一小段已经凝固的光。她顺着土路往前走,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路边有一排低矮的平房,红砖墙,木框窗,有一扇窗开着,窗帘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桌面和半杯水。
“你感觉到了吗?”她轻声开口。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这里的时间,比外面慢。”
“因为这是还没被改动过的年份。它在等你。”
她继续往前走。路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巨大的、张开的伞。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旧式的工装,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她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沈钧?”
他转过身,抬起头看到她,没有惊讶。他像是已经知道她会来,又像只是碰巧在这个路口遇见了她。“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你见过我?”
“见过你的照片。1978年,有人从未来寄了一张照片过来。”他合上书,“寄照片的人,叫李宥之。”
“他寄了什么照片?”
“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沈念给她看的那张照片,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1978,秋,于北京。字迹是新的,墨迹还是湿的。“这是你写的?”
“是。你爸让我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拿着这张照片来,就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种子还没发芽,但土已经在翻了。”
沈钧把地图递给她。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像指甲印,印在城郊的某条小巷里。他收起地图,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土路走了,没有回头。
她独自站在树下,风从北边吹来,吹动她的发梢和衣摆。叶子从高处旋落,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她低头看地图,红圈标注的地方,她去过,在另一个时间里——更晚的时间里——李宥之在那里住过一段日子。她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沿着土路,往那个方向走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低,墙根长着青苔。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木门旧了,漆面已经斑驳,门环上有一层薄薄的铁锈。她没有敲门,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她看着那棵树。石榴树还没结果,叶子还是绿的,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树下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有一小块像是新翻过的,边缘还没干透,像有人刚埋了什么东西进去。
她蹲下,用手指轻轻拨开那片土。土是松的,像被人翻过不久。她拨了几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她把它挖出来——一个铁皮盒子。盒盖被一把小锁锁着,但锁已经锈断了。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本深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李宥之的笔迹:“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到过1978年了。也说明,你已经见过沈钧了。那说明你已经很接近答案了。”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种子不是在土里发芽的,是在水里。”
她把笔记本放回盒子,盖上盖,把它放回原处,用土轻轻掩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出院子,把木门关好。
天暗了一些,影子拖得更长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来时的路。
“司徒鲲,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说,种子在水里发芽。”
“那水在哪?”
“在你心里。”
她站在那里,手按在胸口。风从她身后吹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摆。她低头,看见脚下的泥土里,有一截细小的、淡绿色的东西。她蹲下来,轻轻拨开那层薄土,露出一截细苗的尖,颜色很浅,像刚抽出不久。“你看到了吗?一棵新芽。”
“看到了。”
“它会活下来吗?”
“会。只要你记得浇水。”
她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土。风还在吹,树影在她身后缓缓地晃动,像一个摊开的影子。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边走边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轻轻碰着那道银痕——它依然温着,像有人刚刚握过她的手。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