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团站在石柱顶端，身形在膨胀。

一尺。三尺。一丈。

石柱碎了，它脚底下的石头撑不住这个重量。但它没落下去，就踩在半空里，四只爪子踩出一团金色的光，把碎裂的石渣弹开。

苏九歌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它。

毛团变了。白色的毛还在，但不再是软趴趴的样子。毛发一根根竖起来，每一根都在发光，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身形还在涨，三丈、十丈、五十丈、百丈，它的身形还在涨，但速度慢了。

白色的毛发根根竖起，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四肢变粗了，关节鼓起来，爪子从肉垫里伸出来，每一根都有水桶粗。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抽断了一座半塌的山壁。

碎石飞溅。

毛团低下头，金色的瞳孔直直盯着青龙使。

青龙使的掌力还悬在半空。那团青色光球压向沈惊鸿的方向，但此刻所有人都顾不上了，因为毛团的身体还在长。

百丈。

身形不再涨了。苏九歌能感觉到，毛团的力量到了顶。百丈是它的极限，再大一丝，身体就撑不住了。

体内的东西压着它，力量没能完全放出来。百丈已经是极限了，而且这种变身对身体的损耗极大，撑不了太久。金色的毛发在微微发抖，光也暗了一层。

但够了。

脚底下的地面在开裂，是被毛团的体重压的。它的四只爪子陷进岩层，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狂风，把碎石和尘土卷得满天飞。

毛团低下头来。

那张嘴，苏九歌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上下颚张开，暗金色的光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翻搅着某种古老而暴烈的力量。它的舌头是黑的，牙齿是金色的，每一颗都比苏九歌整个人还大。

毛团的眼睛还是那双金色的。但瞳孔变了，竖瞳里翻涌着一种苏九歌看不懂的东西。

“吼！”

毛团张嘴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人耳能承受的极限，苏九歌只感觉到全身一震，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暗金色的光从它嘴里喷出来，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那光冲上天，在头顶炸开，把整片秘境的空间都照成了金色。

青龙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头看向毛团，瞳孔猛地一缩。

“吞天犼！”

他认出来了。

毛团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那张那张巨口往下一压，对着青龙使蓄了半天的那团青色光球，一口吞了下去。

就这么吞了。

苏九歌眼睁睁看着那团足以轰杀渡劫期修士的灵光被毛团一口吸进嘴里，跟吃颗糖豆似的。毛团的喉咙滚了一下，暗金色的光在食道里翻涌了一瞬，就把那团青色灵光碾碎了。

然后毛团又张开了嘴。

这一次，它对准的是青龙使本人。

吸力。

一股铺天盖地的吸力从毛团嘴里涌出来。苏九歌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拽了一下，脚底下的碎石、泥土、断裂的石柱，全都往毛团的方向飞过去。几只崽崽被土土用身体护住，还是被拖得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

青龙使的身体也在被拖。

他双脚钉在地面上，灵力疯狂运转。但毛团的吸力实在太大，他的脚在后退，一寸一寸地被拖向那张巨口。

大乘期的修士，被一只兽在往后拖。

“不可能！”青龙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但他是仙宫的人。仙宫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吞天犼的名头他听过，克制的手段也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猛地捏碎。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青光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光带着一种古老的封印气息。青光扫过，毛团暗金色的吸力竟然被压回去了一瞬。

毛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那股压制让它吞吸的力道弱了。

就这一瞬，青龙使已经暴退百丈，逃出了吞噬范围。

但毛团的嘴已经合上了。

苏九歌喘了一口气。他以为毛团要收嘴了。

没有。

毛团的巨口只是微微合拢了一点，然后它的头往下压，整张脸凑到离青龙使不到十丈的地方。暗金色的光从它的眼睛里射出来，照在青龙使身上。

那股吸力还在。

毛团在对着他吸。

苏九歌忽然明白了，毛团没吃饱。它想把这个大乘期的修士也一口吞了。

“毛团！”苏九歌喊了一声。他嗓子裂了，喊出来声音又小又哑，但他还是喊了。

毛团的金色瞳孔偏了一下。

它听见了。

“把人带上，咱们走！”苏九歌拼尽全力喊完这句话，然后咳出一口血。

毛团的瞳孔里翻涌了一下。那股古老的、暴烈的力量在它眼底徘徊了一瞬，然后它做了一个决定。

它收了嘴。

吸力消失的那一刻，青龙使往后暴退千丈。他大口喘着气，衣袍碎了大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狼狈的表情。

毛团没追它。

它转了个身。百丈的身躯转过来，带起一阵飓风，把方圆数里的碎石全吹飞了。

苏九歌看见毛团低下头，那张巨口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嗡鸣声里带着一种古老的语言，苏九歌听不懂，但他感觉到了，空间在震动。

毛团在用吞天犼的力量撕开秘境的空间壁。

它的爪子抬起来，对着面前的虚空一挥。

空间裂了。

一道漆黑的裂缝出现在半空中，裂缝里有风灌出来，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裂缝不大，对百丈巨兽来说也就是一道口子，但够了。

毛团低下头，用嘴叼起了苏九歌。

苏九歌被叼起来的时候脑子是懵的。毛团的嘴太大了，叼他就像叼一粒米。但他没被咬到，牙齿之间留了很大的空隙，金色的毛发垫在他身下，暖烘烘的。

毛团又低下头，叼起了沈惊鸿。

沈惊鸿已经昏过去了。双臂还断着，血糊了满身。毛团把她轻轻放在苏九歌旁边，动作出奇地小心，跟它百丈的体型完全不搭。

然后它用尾巴一卷，把团子从碎石堆里捞了起来。

团子被放在毛团背上的时候，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了毛团的毛发。金色的毛又长又硬，跟钢针似的，但团子抓着不放，把脸埋了进去。

“毛团，”她喊了一声，声音闷在毛里，带着哭腔。

毛团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用鼻子拱了拱沈惊雪和几只幼崽，把他们全都赶到了自己背上。土土圆滚滚的身体滚了两下，被小风用翅膀托住了。火火在毛团的毛里蹦来蹦去，雷雷放出几道电弧，被毛团一声低吼压下去了。

毛团背上堆满了人。

它朝裂缝走过去。

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塌一块。百丈的身躯走到空间裂缝前，那张巨口又张开了，但这次不是吞噬，是吼。

一声吼。

真正的吼。

从百丈巨兽的喉咙里爆发出来的声音，震碎了秘境里最后一根完整的石柱。声波裹着暗金色的光，像一把刀，把空间裂缝劈得更大了。

毛团带着所有人，冲进了裂缝。

裂缝里是黑的。

苏九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毛团在跑。四只爪子踩在虚空里，每一步都踩出金色的光。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空间乱流的切割力，但毛团的毛发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一道风都没漏进来。

团子趴在毛团背上，脸埋在金色的毛里，一声不吭。

沈惊雪抱着几只幼崽，缩在毛团脖子后面，脸色煞白。

沈惊鸿还是昏着，断臂被毛团的毛缠住了，止住了血。

裂缝很长。毛团跑了很久，久到苏九歌以为跑不出去了。

然后光出现了。

前方裂开了一道白光。

毛团加速了。百丈的身躯冲进白光，苏九歌感觉自己被甩了出去，在虚空里翻了几个跟头，然后摔在了一片草地上。

草地。真的草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躺在地上，仰头看天。天是蓝的，有云，有鸟。

出来了。

秘境没了。身后那道裂缝在他们穿过之后迅速合拢，缩成一条线，再缩成一个点，最后消失。

毛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九歌转头看过去。

百丈巨兽正在缩小。从万丈到千丈，从千丈到百丈，身形在急剧缩减。金色的毛发不再发光了，一根根软下来，贴回身体上。爪子缩回去，关节缩回去，尾巴缩回去。

十丈。一丈。三尺。

最后一团金光散了，草地上滚出来一个圆滚滚的白色毛球。

巴掌大小。

毛团趴在地上，四条短腿摊开，金色的眼睛半眯着，浑身抖得厉害。

苏九歌撑着身体坐起来，爬过去把它捧到手心里。

毛团轻得跟一片羽毛似的。

它闭着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又小又弱，跟平时那股嚣张劲儿完全不搭。

“本大爷……饿了。”

苏九歌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笑了。

“行，给你做好吃的。”

团子从草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来，一头扎进苏九歌怀里。

“爹爹！”

苏九歌搂住她，另一只手托着毛团。

草地上，沈惊雪抱着几只幼崽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火火从她怀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飞到毛团旁边，歪头看了它一眼。

“毛团好大。”火火说。

毛团睁开一只眼，哼了一声。

“本大爷一直很大。”

然后它又闭上了眼睛。

苏九歌低头看沈惊鸿。她还昏着，脸色白得像纸，断臂的血止住了，呼吸微弱。

但她还活着。他也活着。团子也在。

苏九歌仰头看了看天。

蓝的。真蓝。

远处，沈惊雪抱着最小的灵灵站了起来。小章鱼趴在她肩上，八条触手软趴趴地垂着，但还在动。

“苏师兄，”沈惊雪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苏九歌说。

他怀里的团子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毛团的一撮毛，攥得死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毛团没挣扎。它就那么趴着，任团子抓着。金色的眼睛眯起来，尾巴轻轻搭在团子的手腕上。

苏九歌坐在草地上，抱着团子，托着毛团，看着远处的天。

秘境没了，但路还在。

仙宫的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