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暗古夜幕，道火焚宵
漫无边际的暗古夜幕自星海八方垂落而下，如同无边厚重的墨色穹顶，缓缓覆盖二十万里交战空域。
这不是寻常黑夜，不是星海水汽阴霾，更不是神通幻化的幻象。这是真正留存自暗古纪元的原始夜幕，是诸天尚未定型、规则尚未完善、万物尚且在混沌之中挣扎求生时代遗留下来的天地本相。夜幕所过之处，原本还在挣扎复苏的星海罡风瞬间归于死寂，那些被陆沉白光灼出裂痕的法则链条，在这股古老力量的浸染之下，竟开始逆向愈合，旧纪元的道则，强行压过新生大道的侵蚀。虚空之中漂浮的星骸碎块，接触到夜幕的边缘，表层岩层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风化，坚硬的岩石一点点化作黑色细沙，消散在茫茫黑暗之内。连之前散落于战场各处，被拳风震碎的兵器残片、战船碎屑，也在无声无息之间消融殆尽，仿佛这片夜幕本身就拥有抹去一切现世痕迹的力量。
界壁之外的整片战场，光线被彻底剥夺。唯有陆沉身上那道贯通天地的白金光柱，还在黑暗之中顽强挺立，如同沉沦万古死寂汪洋里唯一的灯塔。白芒向外扩散一寸，暗古夜幕便向内挤压一寸，两股力量相互撕扯碰撞，虚空界面之上不断生出大片褶皱，空间撕裂的噼啪声响连绵不绝，在无边黑暗之中层层回荡。两种道则的交锋并不只有狂暴的爆炸，更多是无声的侵蚀与对抗，旧纪元想要磨灭新生，新生道序拼命撕开长夜的禁锢，每一寸虚空都在承受两种本源的拉锯。那些游离在空域之中尚未散尽的战斗余波，一触碰到夜幕，便被直接吞噬消化，连一丝涟漪都难以留存。遥远星海深处，一些沉睡万年的星兽，感知到暗古纪元的气息复苏，纷纷蜷缩进星骸巢穴深处，不敢探出分毫。
界壁之内，整片北疆大地都承受着夜幕溢出的余威。十二镇柱金光剧烈摇曳，柱身之上无数古老刻纹明暗交替，地脉洪流在地下剧烈翻涌，不少山谷裂谷再度裂开新的缝隙，地底阴冷的浊气顺着缝隙向外漫溢。刚刚抽芽复苏的荒原草木，不少嫩芽被无形的死寂意志笼罩，瞬间枯黄卷曲。城中百姓心头骤然压上一块重石，一股与生俱来的绝望感凭空滋生，无数人不由自主闷哼出声，神魂遭受遥远而磅礴的旧纪元意志的无形冲撞。守在防线之上的修士将士，手中兵器沉甸甸几乎握持不住，灵力运转滞涩卡顿，每一次吐纳呼吸，都要耗费数倍往日的心神去抵御那渗透界壁而来的寂灭气息。不少修为低微的修士，神魂受创，直接瘫坐在阵地之上，额头冷汗层层滚落。前线各个隘口的传令修士，神念传讯频频中断，跨地域的讯息传递变得异常艰难，一道道防线只能依靠将士自身的意志硬扛外来的精神压迫。后方城池之中，医者奔走街巷，安抚心神受损的普通人，无数户人家灯火摇曳，人人都能隐约感知，域外正上演一场决定世间存亡的死战。
古塔深处，第四藏书夹层那册记载着道基偏移真相的秘册，书页疯狂震颤，墨色字迹忽明忽暗。秘册之中封存的初代执塔者残存意念，在感知到暗古夜幕降临的刹那，生出浓烈的警兆，纸页边缘不断泛起细碎的金光，拼死抵抗着来自纪元层面的磨灭之力。秘册上那些耗费初代毕生心血写下的真相，正在被跨越万古的寂灭意志一点点消磨，若是秘册损毁，那一段被岁月掩埋的过往，便会彻底湮灭于世间。整座镇界古塔都在微微震颤，塔内层层灵纹禁制全力运转，塔底扎根地脉的万千根须，拼命汲取大地本源，以此抗衡外界渗透进来的暗古气息。古塔其余几层，无数卷宗书页哗哗翻动，那些记录域外战争、界壁裂隙的古老笔录，都在纪元威压之下瑟瑟发抖。
域外联军的数十万战船，此刻大半已经被暗古夜幕包裹。舰身骨质外壳飞速腐朽，防御灵光成片熄灭。许多战船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便在夜幕侵蚀之下整体崩解，化作漫天黑色飞灰。船上异族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神魂肉身一同被夜幕吞噬消解。原本就已经军心浮动的联军，此刻迎来毁灭性的重创。大小战船四散奔逃，可夜幕笼罩范围太过辽阔，逃亡的路径处处皆是死寂力量，逃得越快，消亡得便越快。残存的战船挤在夜幕边缘，阵师疯狂催动阵纹，可本源差距宛若天堑，再多的战船，在纪元伟力面前也不过是刍狗。远处的渊罗、骨衍、蚀雾三尊至尊，面色大变，连忙催动自身全部道力，在周身撑起三重厚重的道域护罩，死死隔绝暗古夜幕的侵蚀。他们三人活过漫长岁月，却也不敢直接裸身沐浴在纯粹的暗古夜幕之下。
“这便是暗古纪元的本源之力……”渊罗神魂震颤，心底生出刺骨寒意。他追随暗星古尊多年，也仅仅只是听闻过这等力量的可怖，今日才亲眼得见。他侧眼望向战场中心，心中五味杂陈，既期盼古尊可以一举斩杀陆沉结束战事，又恐惧这股失控的古老力量，会不分敌我，将整片空域所有生灵尽数埋葬。骨衍巨大的骨躯不断向后退避，尽量远离夜幕的核心范围，白骨眼窝之内幽火摇摇欲坠。他很清楚，一旦被夜幕彻底吞没，就算是至尊肉身，也会被一点点腐朽消融。蚀雾则将自身毒雾尽数收拢，不敢向外释放分毫，剧毒在暗古夜幕面前，脆弱得如同烟尘，释放出去非但伤不到对手，反而会被夜幕消解，白白损耗自身本源。三尊至尊彼此以神念短暂交汇，谁都不敢贸然入局，战局走向已经完全脱离他们的预判。他们征战诸天无数岁月，见过王朝覆灭、宗门崩塌，却从未亲历过新旧纪元道统的正面碰撞。
战场中央，暗星古尊立身于夜幕的源头，苍老的身躯静静悬浮，周身无数暗古道痕流转盘旋。经历方才那一记近身重拳，他躯体上的灼伤依旧没有完全褪去，可纪元强者的底蕴在此刻尽数展露，周身翻涌的黑暗，将那几道伤口缓缓遮掩。他双目沉沉望向陆沉，苍老的声音穿透重重黑暗，响彻四方。
“下界生灵，你该明白，诸天如今的秩序，皆是自暗古的废墟之上建立起来。无数璀璨文明，天骄道祖，尽数湮灭于这夜幕之中。你的人道大道固然新奇强悍，可新生之火，又岂能烧得动沉淀万古的沉沉长夜。”
话音落下，古尊缓缓抬起双臂。
笼罩天地的暗古夜幕开始向内翻涌收缩，无边黑暗汇聚，化作万千道漆黑如墨的巨流，从四面八方朝着陆沉碾压绞杀而去。每一道黑色巨流，都裹挟着湮灭纪元的寂灭意志，它们不追求一击爆破，而是缠绕、腐蚀、渗透，一寸寸消磨白金光柱的本源根基。同时，悬浮半空的暗星归一印再次轰鸣震颤，灰蒙蒙的印体吸纳夜幕的力量，体型暴涨数倍，印身之上浮现出无数暗古时代的古老图腾，镇压之力暴涨，重重朝着陆沉头顶镇压而下。归一印封锁空间，万千夜幕洪流负责侵蚀消解，一压一蚀，两相配合，要将这一道刚刚诞生的人道道序，彻底掐灭于萌芽。周遭虚空尽数被纪元道力锁死，空间挪移、短距遁术尽数遭到压制，陆沉能够腾挪周转的空间被压缩到极小。
陆沉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传来阵阵蚀骨剧痛，那股寂灭之力依旧潜藏在经脉深处，不停啃噬肉身道基。金色的鲜血顺着肩头伤口缓缓流淌，刚一溢出体外，便被周遭的夜幕消融不见。他咬紧牙关，调动混元人道道力，在经脉之内编织出层层金色光网，死死封锁那股四处作乱的寂灭毒力，不让它继续靠近胸口的道果。体内两股力量不停拉扯，外来的寂灭之力试图瓦解道基，自身的人道本源拼命封堵镇压，每一次对抗，经脉都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感。神魂识海之中，亿万生灵的意念依旧源源不断涌来，悲苦、坚韧、求生，万千情绪交织冲刷，他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梳理调和，防止驳杂的意念冲垮自身道心。无数生灵的意志是他力量的源泉，却也是沉重的枷锁，一旦道心失守，他便会被亿万众生的情绪吞噬，沦为没有自我的躯壳。
面对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夜幕洪流，以及头顶轰然坠落的归一印，陆沉没有选择一味死守。
通天白金光柱剧烈震荡，原本向外铺展的光域猛地向内收拢，全部力量凝缩于自身周遭。亿万缕源自北疆生灵的意志，不再散漫四散，全部凝聚压缩，化作熊熊燃烧的乳白色道火，在他周身熊熊腾起。道火没有狂暴的爆炸威能，却带着生生不息的抗争意志。黑夜可以腐朽岩石、消融兵器、磨灭神魂，却消弭不掉生灵求生的执念。
第一波漆黑夜幕洪流冲撞上来，撞在熊熊燃烧的人道道火之上。
滋啦——
大片黑暗被道火点燃，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可夜幕无穷无尽，一道洪流消散，立刻便有十道接续补位，前赴后继不断冲刷灼烧道火的外层。陆沉周身的白光道火，明暗交替，向外焚烧黑暗的同时，自身本源也在飞快消耗。头顶，体型暴涨的暗星归一印裹挟万钧巨力轰然压落，沉重的镇压之力，压得陆沉周身虚空不断向下塌陷。
陆沉左脚在虚空重重一踏，周身人道道火分出一大半力量向上迎击归一印。熊熊道火缠绕灰蒙蒙的印体，灼烧其上古老图腾，印身不断震荡轰鸣，表面再添无数白色灼痕。可归一印乃是暗古遗留的重器，根基浑厚无比，纵然被道火持续焚烧，下坠的势头仅仅只是稍稍减缓，依旧一寸寸向着陆沉头颅逼近。
内外受敌，危机迫在眉睫。
陆沉心中清楚，这般被动防守，只会不断消耗自身本源。暗古夜幕取之于无尽纪元的沉淀，力量源源不绝，耗下去落败的只会是自己。他目光扫过战场，越过重重黑暗，望向远方被夜幕逼迫得节节后退的渊罗三尊。一个念头在心底飞快成型。暗星古尊催动暗古夜幕，力量覆盖二十万里，可这份磅礴力量同样需要源源不断的本源支撑。古尊自身，便是整个夜幕力量的源头。只要能够冲破夜幕洪流的层层阻隔，再度近身，便有机会直击古尊本体。
念头既定，陆沉不再犹豫。
他左手再度引动那枚已经布满裂纹的域外银令，残存的空间本源全部引爆。银令通体爆发出刺目的银光，以自身损毁为代价，在重重夜幕洪流交织封锁的牢笼之中，硬生生撕扯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狭长空间裂隙。空间裂隙一闪而逝，仅仅只存在片刻。
“就是此刻。”
陆沉低吼一声，周身人道道火骤然剧烈爆发，化作一道锋利无比的白色火刃，劈开身前数道扑来的夜幕洪流，身躯借着银令撕开的裂隙，身形一闪，强行穿透层层黑暗阻隔，径直朝着夜幕中心的暗星古尊猛冲过去。沿途数道漆黑洪流被火刃劈成两半，转瞬又被夜幕重新弥合。
银令完成最后一次爆发之后，表面所有纹路尽数崩碎，银白外壳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消散在茫茫暗古夜幕之中。这件自地底水府得到的域外至宝，就此彻底损毁。
暗星古尊见到陆沉不惜毁掉至宝，强行冲破夜幕封锁直扑自己而来，苍老的眉眼之间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冥顽不灵。”
古尊冷哼一声，不再依托夜幕洪流远程绞杀，双手飞速结印，身前那柄沉寂片刻的寂灭古矛再度浮现，矛身吸纳周遭暗古夜幕，体型暴涨数倍，漆黑矛尖之上，汇聚整片夜幕的毁灭之力，迎着突进而来的陆沉狠狠刺出。矛尖所过之处，虚空直接归于虚无，连空间碎片都未曾留下。
陆沉肩头伤势未愈，体内寂灭残留依旧在持续侵蚀肉身，可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退缩。混元破界之力与人道道火尽数汇聚于双拳，两道流转莹白火光的拳头，一左一右，同时迎向刺来的寂灭古矛。
火光与死意在虚空之中轰然相撞。
惊天动地的震荡浪潮以碰撞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二十万里的暗古夜幕被震荡浪潮冲击，掀起一层层巨大的黑色浪涛。远处的渊罗三人被浪潮扫中，周身道域护罩剧烈震颤，嘴角溢出暗色的精血，被震得连连向后倒飞出去。无数残存的异族战船，在这一轮震荡之中彻底解体粉碎。
寂灭古矛矛身之上，被人道道火灼烧出大片大片斑驳的白斑，矛身不断震颤哀鸣。而陆沉双臂皮肉，在两股力量对冲之下，大片血肉被寂灭之力消融，露出底下泛着金光的骨骼，浑身的金色精血如同泉涌一般向外飞溅。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可陆沉脚下向前的冲势，没有半分停顿。
借着双拳抵住古矛的僵持间隙，他身躯猛地扭转，肩膀狠狠撞向古尊的躯体，周身熊熊人道道火顺势向外疯狂爆发，要将暗星古尊整个人包裹进道火之中焚烧。
暗星古尊仓促之间只能调动周身夜幕形成厚实的黑色甲胄护住全身。轰隆！道火狠狠撞在夜幕甲胄之上，熊熊白光疯狂灼烧那层由纪元力量凝聚而成的护甲。甲胄不断消融气化，古尊苍老的躯体被冲撞得向后连连退去，黑袍再遭重创，更多的躯体暴露在外，皮肤上原本流转安稳的暗古道痕，被人道道火灼烧，开始一片片开裂冒烟。
“放肆！”
暗星古尊勃然怒喝，无尽的寂灭道力自体内狂涌而出，要强行将缠上来的人道道火尽数逼退。新旧两大道则在二者交缠的狭小范围之内疯狂厮杀碰撞，白光与黑光交织翻滚，时而白光压过黑暗，时而黑暗吞噬火光。每一次道则碰撞，都会向外荡开一圈圈毁灭性的虚空涟漪。
界壁之内，亿万生灵的心神全部紧紧揪起。他们看不见域外战场的具体景象，却能清晰感知到那两股足以决定世界存亡的力量正在激烈绞杀。十二镇柱金光忽强忽弱，地脉不停震颤，整片北疆，都在等待这场决战分出胜负。不少修士双手合十，心底默默祈愿，众生的意志，又一次向着域外战场缓缓汇聚。
远方虚空，渊罗、骨衍、蚀雾三尊至尊稳住倒飞的身形，隔着重重翻涌的暗古夜幕，怔怔望着战场中心白光与黑光纠缠厮杀的那一团巨大光团。到了此刻，他们终于清楚意识到，今日之战，已经不再是域外族群征伐下界那么简单。这是新生人道大道，与暗古遗留旧纪元道统的生死对决。无论哪一方倒下，诸天格局，都将彻底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