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门方向的敲桶声早歇了,只剩拖沓的脚步声隔许久晃一下,混着家丁呵气搓手的声响,顺着风飘进仓里,越来越弱,最后缩到背风的墙根处,只剩零星的咒骂声,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沈穗贴在西侧墙板上听了半盏茶的工夫,耳尖冻得发麻,呼吸凝成的白霜沾在睫毛上,眨一下眼就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凉得指尖微微发颤。
她指尖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摸,冻僵的指节有些不听使唤,抠了两次才嵌进木纹里。木板带着经年的潮气,混着谷糠的涩气,还有雪水渗进来的凉意在指尖漫开。她侧过脸,用气音碰了碰身侧的陈虎,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人都缩去正门了,就现在。”
陈虎微微颔首,攥着断刀的手紧了紧。刀柄上的木纹硌在掌心老茧上,冻得冰凉,像块寒铁。他顺着沈穗指的方向挪过去,脚下踩着积了薄灰的谷粒,尽量放轻力道,鞋底碾过谷壳,发出极细碎的咯吱声,落进呼啸的夜风里,掀不起半点波澜。他左肩先前撞仓门时扯了旧伤,此刻寒气温透单衣,伤处隐隐发僵,像坠了块冷石,他却浑然未觉,只侧身沉肩,攒着力气。
沈穗指尖在最松动的那块木板底部敲了三下,示意他撞这里。木板靠近墙根的位置早被虫蛀空了大半,边缘翘着细碎的木屑,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粒打在她手背上,凉得她指尖一缩。陈虎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喉咙,刮得喉间发涩,紧接着左肩猛地发力,狠狠撞向木板。
闷响一声,墙板晃了晃,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两人肩头。力道不算小,却被外面的风声盖了大半,正门那边毫无动静。陈虎左肩撞得发麻,旧伤处扯得生疼,他咬着牙后退半步,腰身微沉,再次蓄力撞上去。这一次用了十成力,咔嚓一声脆响刺破夜色,木板从中断裂,豁开一个半人高的口子。
凛冽的夜风夹着雪粒猛地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细沙刮过,凉得人下意识缩脖子。仓里积着的谷糠被风卷起来,洋洋洒洒飘出缺口,落在雪地上,铺了浅浅一层灰白。沈穗立刻回身,快步走到粮垛边,先扶过年长的粮农。老者身子虚,呛了半夜糠尘又冻了半宿,脚步虚浮,踩在谷粒上险些滑倒,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粮袋边角,指节泛白。
沈穗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袖,瘦得硌手,隔着布料都能摸到凸起的骨节。她半扶半搀往缺口走,步子放得极缓,怕扯到老者背上的鞭伤。年轻粮农跟在旁边,手腕上的绳索早被沈穗悄悄磨断了,他攥着断绳,慌慌张张地伸手托住老者的另一只胳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牙齿轻轻打颤,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怕引来仓外的人。
陈虎先钻出去探路,矮身落在雪地里,脚下积雪没了脚踝,冰凉的雪水顺着鞋帮往里渗,冻得脚心发麻。他攥着断刀扫了一圈,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两侧矮墙积着厚雪,树影歪歪扭扭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回身冲里面点头,示意安全,伸手先接住老者,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站稳,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着他背上的伤。
年轻粮农跟着钻出来,脚踩在雪地里,冻得一哆嗦,差点摔下去,单薄棉衣挡不住刺骨寒风,他下意识拢紧破袖口,指尖冻得青紫发麻,陈虎伸手扶了一把,他才站稳,嘴唇哆嗦着低声道了句多谢。沈穗最后退到缺口边,回头扫了一眼仓内。火把油将耗尽,火苗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映着满地狼藉的粮袋,还有门后摞得老高的粮垛,扭曲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土墙上,像张牙舞爪蛰伏的怪物。她收回目光,矮身往外钻,粗布短打的下摆牢牢勾住木板凸起的木刺,狠狠扯了一下才扯开,布料被勾出一根细麻线,风一吹晃悠悠飘着。掌心也被木刺划了道浅口子,冻得血液凝滞发木,一时半会儿竟觉不出皮肉细碎的疼。
刚站稳脚跟,巷口就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火折子晃出来的微弱微光,一明一暗往这边挪,光影像条蛰伏游走的黑蛇。陈虎立刻横刀挡在沈穗身前,肩背紧绷如拉满硬弓,眼底蓄满戒备,握刀的指节绷得泛白,刃口映着惨白雪光,泛出刺骨冷冽的寒芒。沈也顺势侧身错开半步,攥紧了袖中磨旧的炭笔,冰凉笔杆抵着掌心老茧,目光死死锁死巷口来路,连胸腔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引来仓内追兵。
火光慢慢近了,先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小脸,额前碎发沾满细碎雪粒,是阿桃。她一手牢牢攥住快要燃尽的火折子,一手紧紧揣着藏真秘档的油布包,一眼看见站在缺口边的沈穗,眼睛骤然亮了,下一秒眼眶瞬间泛红,攥着火折子快步踏雪跑来,脚步踩在厚雪地里,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她裤脚完全浸透结冰,沾着混雪泥块,冻得硬邦邦的,想来是在寒夜里奔跑许久,鞋沿结了一层薄薄冰碴。
“沈穗姐!” 她声音压得极低,裹着难掩哭腔,跑近时脚步一顿,先上下快速打量沈穗周身,看清她脸上厚厚谷灰,还有冻得毫无血色的唇瓣,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伸手想去搀扶,又怕碰伤她冻僵的皮肉,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攥着火折子的指节全都泛了白,指腹不慎被灼烧出小块红印,疼得发麻也全然未曾察觉。
田老根跟在阿桃身后,带着十几个闻讯赶来的粮农,人人手里攥紧锄头扁担,肩头落满蓬松白雪,眉梢鬓角全都结了细碎白霜,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团团白雾飘在寒夜里。他看见沈穗安然立在墙下,紧绷脊背瞬间放松,长长舒了口浊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融化的雪水,粗硬胡茬上沾的冰粒簌簌往下掉落,声音粗哑得如同粗糙砂纸磨过木面:“可算等着你们了,我们绕到粮仓后侧蹲守大半日,正门家丁把守严密,贸然硬冲怕伤及你们,亏得寻见这处隐蔽破墙。” 他身后一众粮农闻言纷纷点头,紧握农具的手掌微微松开,紧绷脸上缓缓露出安心喜色。
话音刚落,粮仓深处就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家丁粗野的呼喝叫嚷声,想来是方才缠斗动静惊动了留守人手,呼喊声步步逼近,其间还夹杂着踢撞粮袋的沉闷响。沈穗神色骤然一凛,当即抬手竖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目光飞快扫过整条窄巷地形。两侧立着低矮土墙,墙根堆积着成堆干枯柴草,恰好能容人藏身,缺口正对巷子正中,仓内之人冲出后无法一眼看清两边埋伏。
她压低急促语速,字字清晰传至众人耳中:“陈虎守在缺口左边,等人露头即刻阻拦。田伯带五人绕去左墙柴堆后,余下众人随阿桃藏匿右侧,待家丁全数踏出缺口再合围堵截,万万不可放走一人回去通风报信,动作放轻,切莫惊动正门值守人手。” 众人齐齐低低应声,轻抬脚步分散开,全数隐入墙根浓重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四下只剩寒风刮过巷口呜呜的呼啸声响。
陈虎握着磨损木柄的断刀立在缺口侧边,高大身形彻底隐在漆黑夜色里,如同扎根不动的石桩,唯有冰冷刀刃偶尔反射一点雪光,透出淡淡冷意。没过片刻,两个手持粗木棍的家丁从破洞里钻出来,嘴里不停骂着污言秽语,满口扬言要将出逃之人抓回粮仓严刑收拾,语气嚣张跋扈。他们双脚刚踏上积雪还未站稳,视野尚未来得及扫遍巷子,陈虎已然骤然动身。
他蓄力抬脚狠狠踹在当先那人后腰,力道沉猛厚重,那人闷哼一声控制不住身形往前猛扑,整张脸重重砸进厚雪堆,啃满口冰冷积雪,当即晕死过去,手中木棍脱手滚出数尺,深深埋进白雪之中。另一名家丁吓得心头大震,刚要扯开嗓子高声呼救,田老根骤然从柴草堆窜出,手中扁担精准敲落在他持棍胳膊上,木棍哐当一声脱手落地。阿桃立刻带着几名年轻粮农一拥而上,死死将家丁按在积雪地面,布条堵住呼救的嘴,粗麻绳层层缠绕,将人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里面的人见出去的两个没动静,又钻出来三个,刚露头就被埋伏的粮农按住了。一个个都被打得晕头转向,连是谁动的手都没看清,就被捆了起来,扔在墙根底下,堆成了一团,嘴里呜呜地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剩下的家丁察觉不对,不敢再出来,缩在仓里大喊大叫,拼命撞正门,想喊外面的人过来支援,撞得门板咚咚响,声音传出去老远。
沈穗没打算久留。她知道正门那边的家丁本就没几个,又都缩在背风处烤火,等听见动静赶过来,至少还要半炷香的工夫,可李茂才在城里还有人手,拖久了对他们不利。她扶着墙站稳,方才钻缺口的时候蹭到了木刺,掌心划了道小口子,冻得发木,这会儿缓过来才觉出细密的疼,像有小针在扎。她晃了晃,脚下踩着冻硬的谷粒混着积雪,有些打滑,身子踉跄了一下。
阿桃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掌心暖乎乎的,带着火折子的余温。她眼眶通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烧了一半的火折子,指节都攥得发白,火光晃在她脸上,映得泪痕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