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坐了起来，重新打开台灯，从台灯下面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开。钟屿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之后才给对方打了电话。

笔记本放在一旁，江州医美地图上画满了各种符号，纸张被压得非常平整。他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停在通讯录屏幕上的某个名字上面。小字里存的是“江大附属 整形外科 周主任”的电话号码，在出国之前就保存好了，六年没有打过这个电话，也没有删除过。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并没有马上打出去。他想起这个电话号码对应的人。江大附属医院整形外科主任，就是他在江大医学院就读八年期间的临床导师。那时候他们叫他老主任，那时候他并不算老，只是白发早生，言语不多，规矩很多，在查房的时候总是走在最前面，白大褂洗得发白，走起路来并不很快，每个病房都要进去看看。钟屿实习的第一年，跟着他整整一年，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在一台整形修复手术之前，看了一阵子电脑上的图片，最后只说了一句“慢慢来”，然后自己动手做完了那台长达数小时的手术。做完之后他脱掉手套，洗干净手，在走廊里抽了一支烟，并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台手术有多么困难。

钟屿出国之前去找老主任道别，并且问老主任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酒。老主任摆了摆手，说他不喝酒。送钟屿到科室门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出去走走，也可以看看别人好的一面。”之后每当钟屿在首尔或者加州遇到好的事情，就会想起老主任说的话。

最后还是给他打电话了。手是平稳的。对方响了两声，接通了电话。

“喂~”

一个声音，不老，带着医院特有的，被各种事情磨损的平。钟屿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说：“周老师好，我是钟屿。”

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一下。一两秒钟左右，钟屿可以听见对方翻动纸张的声音，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寻找，只是停下来分辨他的声音。

“小钟。”老主任的话比刚才要热一些，但是不多，“回来了？”

“上个星期回来的。”

“嗯。”那头顿了顿之后又说，“你妈妈说你回来了。”

“是的，我妈妈已经跟您说了。”

对方没有接话。钟屿也没有催促。他等着，手放在桌边，能感觉到台灯散发出的温暖。他听见那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好像是杯子放下去的声音，接着老主任的声音又慢慢响起来，比之前要正式一些：

“你怎么会想到给我打电话呢？”

“我思忖了几天。”钟屿说，“周老师，我做了一件自己决定的事情，想听听你的看法。如果早些年的话，我就会闷头去做，不会去问。这几年在外面见得多了，反倒越是拿不准，就越想问问别人。您是第一个我要去询问的人。”

电话那头过了几秒钟。在这段时间里，钟屿大概能听到听筒那边传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应该是老主任换了一个坐姿。

“你说。”老主任说。

钟屿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他说的很慢，也不激动，一字一句的说得很清楚。他讲述了自己在首oul的三年中是如何跟台的，看了哪些类型的手术，以及学到了什么东西。讲到自己在加州的这两年里，除了上课之外，经常去一家机构做临床观察员，了解这家机构是如何运作的，前台是如何接待客户的，医生又是怎样和患者交流的，术前评估表又是怎样填写的。他说自己回来之后走过了三条街，在梧桐区老街上全是【99元水光针】，在商场里面一家挨着一家，在江滨有一家独立的大厦式的医院，门口停放着整齐的汽车。他没说好坏，只说了自己想要创办的机构，与自己遇到的这些都不同。

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笔记本上自己画的一个墨点上，并没有合上。说到梧桐区的小方块时，手指点在纸上的那条已经画过的线上，这条线把梧桐区的小方块，与江滨的卓美连了起来。

“我想要做这家，”他说，“不做‘99元’，不做那样的话术。我把医疗放到中间去，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电话那边很安静。

安静到让钟屿觉得老主任可能没在听了。但是听筒里有呼吸声，很轻，一下，又一下，他才知道对方还在听自己说话。

“‘把医疗放在中间’这句话是谁教给你的？”老主任突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并不带有任何倾向，“在首oul学的，还是加州学的？”

“都有。”钟屿想了想，说，“周老师，其实我这个主意，最早是您给我的。”

“我？”老主任的话里有惊讶的成分，“我可没有教过你这个。我那套治病的法子，跟你说的这个，差很多。”

“不是治病那套。”钟屿说，“是您当时做的那台修复手术，做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困难，第二天仍然照常查房。您让我懂得了，医生这个职业，要把病人放在第一位，自己才能站稳。这是您教我的。医疗放在中间，意思也是如此。”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这次安静的时间比上次要长。钟屿在安静的时候，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关门声，接着是椅子被移动的声音，仿佛老主任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把门关上了。之后他的话音就又响了起来，并且声音也低了一些：

“你的想法我倒是信。但是你做过生意吗？你没有做过。开一家医院需要资金，人员，执照，并且要应对之前没有遇到的各种情况。在我们医院里，你只要把病人治好就可以了，其他的有别人替你分担。自己出去开一家的话，这些都要你自己承担了。”

“我知道。”钟屿说，“所以我想先问问您。”

“你想问什么？”

钟屿手里拿着手机，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地图上的墨迹还在那里。他稍作停顿。“我想问一下，您看我还有没有没想到的地方？”

电话那头过了一会才有人说话。那段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路灯一直亮着，屋里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声音。钟屿并不急。他非常了解老主任的性格，带教了那么多年学生，老主任话不多，思考较慢，但每次都会把问题想清楚再开口。

终于，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是那句话，问得很平，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你想清楚了没有？”

四个字。钟屿手里拿着手机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这几天里他做的事：坐公交车从江滨穿过，看到了许多广告牌，门头，以及楼顶上写着“卓美”的地方；在梧桐区的一条街道上走了个来回，早上的时候和晚上的时候都见到了；接着又去了江滨，高新湖，梧桐区三个地方，回来在纸上画出了这张地图。他见过这个行业最体面的样子，也见过它最混乱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很明确，也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很多他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想清楚了。”他说，“周老师，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并且花费了不少时间去看的。我害怕，但我更害怕的是，等我老了以后，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这一身本事都白学了，什么成果都没有。”

电话那头一直都没有人回答。又过了几秒钟。在安静的时候，钟屿听到那边传来一张纸合上的声音，并且还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在外面见识过好的。”老主任说话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他说，“那就不要把它做坏了。我这把年纪，见过很多好的，也见过很多做坏了的。你做的那个东西，要是也挂一块牌子收‘99元’，做着做着就开始做‘韩式半永久’了，那你还不如就留在公立医院，不要出去。”

钟屿拿着手机回了一句“嗯”。他听出了老主任话里没有直接说出的分量。老主任在公立医院工作了一辈子，见过许多行业的乱象，对民营医美还是有点保留意见的。但是他并没有阻止，也没有进行说教，只是叮嘱他“不要做坏了”。

“什么时候有空到医院来一趟。”老主任说，“我周四上午是门诊，下午有两台手术。如果你方便的话，星期四上午过来吧，我在三楼东翼的办公室里等你。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之后，自己看一眼，比什么都好。”

“好。”钟屿说，“周四上午。”

“嗯。”那头回应之后就想挂电话了，但是又停了下来，“钟屿。”

“在。”

“院里这几年，挂的牌子，来的人，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你到了之后不要急于做决定，先看，再想。”老主任的话通过听筒传过来，很平稳，听不出有多少年月，“有些事情，自己看过了才算数。”

电话挂断了。

钟屿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经结束。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手机放到桌子上。笔记本还摊着，地图上的墨迹，线条，以及自己补上的潦草文字也都还在。

他并没有马上合上它。他将台灯往桌子边上移动一些，使灯光斜着照射到纸张上，地图上的每一个地方就会看得更加清楚一些。他想到了老主任说过的话，“不要做坏了”，也想起了他说的“周四上午，你来院里，自己看”。老主任答应见他，并没有多问，也没有阻拦，就把这个上午留给了他。

他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影子在路灯下静静地站着，远处江滨新区发出的光是一片灰蓝色。他手伸出去，把桌面上的笔记本合上，合到一半之后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打开来翻到画地图那一页的空白处，在旁边加上了一行小字：周四上午，江大附属整形外科，三楼东翼。写完之后，才把本子收起来压在台灯下面，并且关掉了灯。

一关灯之后，屋子里就暗下来了，只有窗外面梧桐树的影子投射到墙上的一小块灰上。椅子腿在地上挪动了一下，是他起来把窗户关上了。夜晚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感觉有点潮气，有点凉意。他关好窗后，又向外望了望。江滨新区那边的灯光，在夜晚的时候形成一个模糊的小亮点。他想起老主任之前打电话说的，院里这几年，挂的牌子，来的人，跟以前已经不太一样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之后就又放松了下来。

周四，江大附属医院，三楼东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