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縯拽着我的驴绳就往舂陵方向走，步子大得像头牛在犁地。

此时刘縯已经将蒙面的粗布取了下来，胡须修整整齐浓密，下颌长须垂至胸口，应是经常打理，并不杂乱邋遢，颇有士族游侠之风，兼具慷慨君子的气度。

刘縯看我一身破旧的穿着，笑着说道：“秀儿，我原以为你在长安太学求学，结交儒生名士，日子应当体面从容，怎生落魄至这般模样？难不成潜心读书之余，反倒资财耗尽，混的不如乡间耕夫了？马也没有，竟赶着驴车回来。”说完低头抖了抖自己的衣衫，像是炫耀一般。

弄的我有些无语，想到等会儿就该给你惊喜了。

一路上又主动询问我归乡路途所见所闻，聊到兴起，哈哈大笑，笑声豪爽，笑时锐气收敛，只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身边的门客有些已经走在前头了，应当是去族中提前知会我归家的消息。

舂陵是个小地方。说是刘氏宗室支脉聚居之地，族人沿着白水两岸分片筑屋而居，屋舍错落排布，不似寻常百姓杂乱居住。目光所及是大片良田，绝大多数刘氏族人都是寻常农户，依着刘秀的记忆，在去太学之前，他也是个普通农夫，还颇有些种田的本事。田间耕作的族人瞧见刘縯归来，牵着一驴车，身旁有一同行之人，衣衫褴褛，二人有说有笑，心想大抵又是哪个落魄子弟前来投靠。

再往里走，整个舂陵最热闹的地方，便是刘伯升的宅邸。院落围墙加高加厚，墙角立木楼以供瞭望，院门有两名配刀宾客看守，出入之人多是劲装束衣，腰间带刃的游侠。门口栽种的两棵枣树，倒是与刘秀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此刻宅前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好些都是少时常年跟在刘縯与刘秀兄弟身边的宗族兄弟，看的出来宗族年轻一辈多半是一刘縯为马首，也就能推断出这些个年轻人只怕都是些不甘现状的。有眼尖的远远瞧见我们，便高喊：“伯升、文叔回来啦~”不少人已快步走过来，寒暄叙旧。

此时一个小女孩跑到门口，站定向这边看了一下，继而高声呼喊：“三兄！”那应当就是小妹刘伯姬了。刘伯姬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过来，人群自然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跑至我身侧，拽着我胳膊，仰头带着略显俏皮的笑，说道：“三兄，你可算回来了，近来家中多了好些人，吓的我都不常出门了。”说完环顾一下四周，又看看刘縯。刘縯尴尬挠头，显然也是极宠溺小妹的。“如今你回来了，可得好好陪陪我。”

刘伯姬约莫十三四岁，要比刘秀刚离家之时高了不少，身形依旧纤细单薄。圆润鹅蛋脸，肤色白净，眉眼清秀温婉，眼型偏细长，瞳孔清亮，鼻梁小巧，唇色偏淡，下颌线条柔和。发丝乌黑顺滑，系着素布发带，鬓边垂着两缕软发。样貌算不上惊艳夺目，但面容白净，与普通农家少女有明显差别。身着淡青色襦裙，藏青色布纹镶边，身上没有锦绣绸缎，名贵首饰，更显得干净素雅。

见我也不答话，只笑着看她。撒娇似的说道：“怎的，三兄求学多年，如今是生分了吗？”

我正不知如何答这陌生小妹的话。门口又走出一人，说道：“伯姬，休要胡闹，快与你大兄、三兄进宅里说话。”说话之人便是大姐刘黄。刘伯姬闻言对着大姐吐吐舌头。

大姐应是听闻刘秀归乡，便赶来做饭的，腰间还系着粗麻布蔽膝围裙，袖口挽至小臂。不同于刘伯姬，大姐刘黄早已出嫁，定居乡里夫家，约莫三十岁，平日里操持家务、抚育儿女，肤色偏黄。

我连忙微揖行礼，喊一声：“大姊，文叔回来了。”

刘縯和我一前一后向宅邸走去，走到门口，刘縯环顾一圈说道：“看来刘仲那家伙还在地里忙着。”刘仲便是家里二哥了，性情本分怯懦，守着自家田宅专心务农，自从刘縯养门客后，便极少来到大哥宅邸了。

刘縯看着我，耸了耸肩。我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刘家的大门。

“文叔一路舟车劳顿，饿了吧，再忍忍，饭菜就快好了。”大姐说完转身小跑向厨房。

晚餐在内堂，分案而食，大哥刘縯坐正位，二哥刘仲和我坐一边，大姐刘黄和小妹刘伯姬坐在另一边，堂内只有自家人。饭菜极丰盛，即便在章台肆我也未曾点过这许多，有猪肉脯、烤鸡、清蒸河鱼、焖野兔、蒸芋头、炒冬葵，还有肉汤羹、白粳米饭和米酒。

“好久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啦，大姊你偏心，非要三兄回来才做这么多好吃的。”刘伯姬俏皮的说着。

“嗯哼~”刘縯假装清了清嗓子，刘伯姬全当没听见，埋头吃着。“文叔，你二姊在夫家，我已派人前去知会你归乡之事，应该这两日也会回来看看，今日便就我们五人吃顿家宴了。”

二姐六元，嫁与新野邓氏邓晨，邓式乃豪强世家，二姐的日子当是这兄弟姐妹六人中过的最好的。记忆中二姐也是极宠弟弟刘秀的，过去时常借着归省的机会，往来舂陵、新野。

一家人吃饭聊天，其乐融融。

吃了一会儿，大姐刘黄忽而说道：“既然文叔已然学成归来，你便要多劝劝你大兄收敛行事，如今家中田地尽交予他人打理，却招揽了这许多的门客，若是管束不利，闹出些乱子，引来官府治罪，该当如何。如今乱世之中，当求安稳避祸，保家族延续。”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哥，只见他将筷子敲在桌上，略有些生气的说道：“你一妇道人家，怎的总是操心这些事。”

我又看了眼小妹，只见她依旧埋头吃饭，没有一丝波澜，想是大姐时常来家中苦劝，见习惯了。

二哥放下筷子，也不说话，转头看向我，像是想知道我的意思。

我见状也放下筷子，说道：“大姊，自父亲病故，大兄已支撑家族十数年，他做事应当自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不要说了吧。我也不是学成归来，我，我辍学了。”

大姐和二哥似乎对我说的话略感失望，轻叹口气。

小妹倒是接上话说：“辍学？三兄莫不是学艺不精，被博士赶出来了吧。嘻嘻~”

大哥沉吟了一下，说道：“回来了也好，回来了也好。”

我心想，要是等到你造反了，我怕就出不了长安城了。

小妹又问：“三兄，长安好玩吗？你给我讲讲呗~”

……

入夜，二哥和大姐回自己家去了，小妹刘伯姬也被大哥赶去睡觉去了。刘家宅院后院的廊下，只留烛灯一盏，陶盏盛浊酒，无旁人，唯有刘縯与我兄弟二人席地而坐。晚风卷着秋虫鸣响，院角木楼的守卫脚步声渐行渐远。刘縯抬手斟满两杯浊酒，推至我身前，长须垂落，眼底锋芒隐现。

刘縯开口道：“没想到如今你能陪我坐这儿喝酒，不像你二兄，心里只装着那几亩田地。对我刘氏宗族兴衰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知道按这样的开场，很快就要说到正事了。二哥心里装着田地，而大哥的心里装的是天下吧。反正我传送过来也就是为了助你夺天下的，倒不如单刀直入直接劝他反了算了。

我端起陶盏浅抿一口浊酒，神色平静的说道：“我这一路从长安回南阳，关中所见，十亩良田有四五亩荒芜，流民沿路乞讨，官吏非但不赈济，反倒沿路抓捕流民治罪。王莽乱改钱币、分田乱象丛生，赋税层层盘剥，农人耕作一年，收成尽数上缴尚且不足以糊口，人人痛骂新政，加之连年天灾，的确是大乱之兆，天要亡新朝。”

刘縯初听，表情显出惊诧之色，至听完，眼中精光闪烁：“说的好！我辈乃是高祖血脉，王莽篡汉窃位，辱我刘氏宗族，难道一辈子缩在白水岸边种地苟活？往日我笑你如同高主之兄刘仲，只知务农求安，倒是我看错了。”

我听完只微微一笑，又抿一口浊酒，刘縯继续说：“我如今散尽家产，收容各地侠客豪士，结交新野邓式、湖阳樊氏，南阳豪强多半暗许于我。”

“兄长想必是心怀安定天下之志，却不知有何计划？”

“如今北有赤眉、南有绿林，待天下大乱，我们便可顺势而起，占据宛城，以此为根基向西攻取武关、直逼长安，兴复汉室，何等痛快！”

“依弟之愚见，赤眉、绿林之流不足为虑，队伍皆是饥民凑成，只求劫掠财宝粮食活命，并无安定天下的志向，一旦秋收丰收，不少流民便会散归乡里，趁着初乱之势，尚可作为依仗，待到略微安定之时，遣散了便是。而王莽虽失民心，但尚有数十万官军，牢牢把控各大关隘城池，实为大敌。”

刘縯看我议论有理有据，顿生兴趣，问道：“文叔到底是不枉太学求学一趟，那依你之见，为兄当如何行事？”

“第一，家中田地还需照常耕种，一是麻痹官吏，二是需囤积粟米、布匹，积攒钱财，悄悄打造或换取兵刃铠甲藏于秘密之处。”

“第二，暗中操练家族中有同志向的年轻子弟和门客，分开安置。兄长门下宾客多性情桀骜，要多加约束，少做些劫道的事，若是被官府抓住把柄，事未成便先被通缉了。”

说道这里，刘縯尴尬一笑，兴是想到刚见我时，差点把我给劫了。

“第三，南边绿林军离我们更近，静待绿林与官军争斗，两败俱伤之时，便可以刘氏的号召力，揭竿而起，收编绿林军，壮大势力。”

刘縯抚须大笑，说道：“文叔你心思沉静缜密，远胜于我。”

我犹豫道：“只是……”

“只是什么？”

“舂陵族中像大姊与二兄这般求安稳度日的，一旦大兄举兵，便会被卷入争斗之中，事若不成，恐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刘縯将手中浊酒一饮而尽，说道：“我也知晓，但我族还是姓刘，即便不举兵，想偏安一隅也难，届时怕是连耕田活命的日子都难有。既要做了，我自会尽力护其周全，只是万事难料啊……”

造反在新朝时夷三族的大罪，恐怕到时他们也不得不跟着反了。

我将手伸入怀中，将装着五斤金饼的布袋拿出来递给刘縯。“兄长，我回来还给你带了礼物。虽不多，应当也够用一段时日了。”

刘縯疑惑地接过去，拆开后看了一眼，顿时吃惊的握紧了布袋。“你这……”

“我马车上还藏的有，你且差人抬上来。”

等刘縯让人抬着两个木箱放到近前后，我将木箱打开，其中一箱里竟还有一个布袋，还有一片麻布上写着“文叔，我知你有志向，这些金饼我也用不上，便交予你了。”

韩子那傻小子竟然偷偷把他那一份黄金塞进我木箱里了，我转头望向长安方向笑了笑，在心里说了声“多谢！”。

我递给刘縯，说道：“这些一共是十斤黄金，还有四万钱币。”

刘縯望着箱子出神，过了一会儿拍拍我肩膀，低声说道：“这六百里路，你还要保全这些，真是难为你了。”

“叮~劝说刘縯起兵成功，任务顺利推进，奖励系统积分3000分。”系统声音适时响起。看来刘縯确实有意造反，不然这三两句也不能这么顺利。

夜风渐凉，烛火摇曳。二人不再多谈兵戈之事，转而说起家中二兄刘仲安分守田，小妹刘伯姬居家纺织的家常琐事，廊下烛火噼啪作响……

次日上午，我闲来无事坐在宅前的枣树下看田间农夫忙碌的景象，刘縯已不知去向，大概是按昨晚的谈话已经去做安排了。

此时驶来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前面，马车上下来一长者，依着刘秀的记忆，是叔父刘良。刘秀少时在叔父家住了几年，那时还是县令。叔父刘良对刘秀极好，像父亲一般。

我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刘良见到我也是十分高兴，拉着我站在原地就是嘘寒问暖，又听我说我是辍学回来的，顿时一声声叹息，直言可惜。后来话锋一转，“回来也好，回来也好，像以前一样在族中做做农活，也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看来这叔父也是不想刘縯走上起兵只路的。

而后远远的又传来一声女声：“秀儿~”

我一阵无语，这又一个喊刘秀“秀儿”的，就剩那个还未谋面的二姐了吧。看来刘秀的人缘真不错，这才回来第二天，便都回来见面了。

这次驶来的马车可比叔父刘良的马车豪华的多，比起我在长安置办的一万钱马车也是不遑多让了。马车停住，从车上下来一女一男，女的便是二姐刘元，男的自然是二姐夫邓晨了。

二姐刘元年龄比刘秀略大一点，身形修长挺拔，身姿窈窕，脸型是偏修长的鹅蛋脸，肤色白皙莹润，肌肤细腻，仅在两颊淡淡晕了一点胭脂。眉毛描的细淡修长，眉眼清冷沉静，温和中又带着些许锐利。鼻梁端正，唇抹一层极淡朱砂唇脂，神色恬淡安然。发髻盘着，正中一只素白玉笄，两鬓垂下柔软鬓发，耳上佩戴明月珠耳珰，走路时微微晃动。身着藏青色直裾深衣，衣缘织浅暗色云纹镶边，剪裁合身，端庄得体。只一眼便知是豪门世家妇人。

二姐夫邓晨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方脸浓眉，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主。

我对着邓晨微一揖身，算是打招呼了。继而转向刘元说道：“二姊，这么快便过来了啊。”

“听闻秀儿归乡，我自然是得日夜兼程的回来看看啦。”说完微微一笑。

“二姊，如今怎还如此称呼我。”我佯装不满说道。

“哎哟，想是翅膀硬了，还挑起来了。”

碰巧这时刘縯回来了，帮我解了围，看到宅前一群人，连忙大步走过来，高声道：“贵客临门，站在门外说话是何道理，来来来，进前厅一叙。”说完就拉着邓晨往宅里走去。想来应该是与邓晨很熟了。突然想起叔父也在，便揖身请叔父先行，于是叔父在前，我们也跟着走进了宅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