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有消散，西面官道地平线那边又有一片更加沉重的，黑乎乎的潮气弥漫开来。

回来的都是步兵。两千多个人，稀稀疏疏的分成几条长龙，扛着长矛，扁担，削尖的竹竿，有的缺少铠甲，有的缺少兵器，但是人数多，黑乎乎的一片连在一起，硬是在昨天晚上张屠所占的土地上又压上了一层。两军兵马在城西故渎对岸汇合，零零碎碎凑足了大约三千人，就在那里摆开阵势，尘土还没有落下来。

张屠早就骑着马迎上去，在很远的地方就叫道：“邓帅！兄弟们总算等到你了！昨天晚上我把城里的状况摸的一清二楚了，全是没用的家伙，一鼓作气就能攻下来！”

并没有马上得到回答。

邓茂在阵前勒住了马，并不先去看城门，而是抬起头来看看天空，然后慢慢的把目光落到这座城上。他脸上那条旧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肤呈现出暗紫色，是当年从官军中逃出来的时候，被打了一顿军棍留下的痕迹。他并不把这疤痕当回事，说话声音不大，总是在心里默念两遍才开口。

他策马往高处走了几步。张屠跟着他，不解的问道：“邓帅在看什么呢？城头上的那些懦夫昨天夜里就让你吓的出汗了-”

邓茂不理他。

他所看到的并不是城头。他一寸一寸的丈量着城墙的高度，就像一个老农丈量土地一样，去垛口处查看补丁的地方，有的地方用新泥修补，有的地方用旧灰修补，新旧混杂。然后他又转过头来看城外的地势，看那低洼的沼泽地，还有官道两旁断断续续的古老沟壑。

“干什么这么着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把张屠的话给堵了回去，“一口吃不了。”

张屠哼了一声，正要再催的时候，邓茂突然伸手指着城西那个洼地说道：“那是什么？”

张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满不在乎的啐了一口说：“一条干河沟子，荒废了十几年。连蛇都不愿意爬过来。”

邓茂没有出声，但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一条干枯的小河沟，荒废了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洼地周围土壤的颜色很鲜亮，好像是被人动过的样子，又好像水汽太大，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湿。他看了好一阵子之后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只把那个地方给记住了。

他抑制住心里的这点疑惑，把话题转到分兵上去：“西门，南门，各派百余人去探探情况。”

“探什么探，”张屠一拍大腿说，“直接冲吧-”

“那是步兵的干法，你懂个屁！”邓茂很少提高声音，但这次还是提高了些，随后又压低了声音说道，“骑兵跟着我不要动。我倒要看看，这城里到底是谁在主事。”

城西门里面，一片“慌乱”。

守军拖着武器，你挤我，我撞你，在城门洞里哭爹叫娘的拥挤着。一扇破败的城门被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撞的嘎吱作响，门架上一根木枨已经松动了，露出一条黑黝黝的缝隙，感觉再加把劲的话，这扇门就要散架了。

“快！顶住！顶住城门！”有人嘶声嚷嚷。

“木枨断了-顶不住了-”另一个人带着哭腔在喊。

在人群之中，还有一个新兵拿着长矛发抖-但是发抖归发抖，他向后退的两步，刚好退到了别人够不到的地方。别人摔了的时候他不会摔；别人撞作一团的时候，他总可以从人群中钻出去，呼吸也不会紊乱。这人就是编号为叁捌玖的赵四。他灰白的眼珠子低垂着，好像受了惊吓没了魂一样，但是在南门口这个兵荒马乱的地方，那一丝真实与表演之间的“稳”，却是非常扎眼且反常的。

只是此刻全城大乱，没有人顾得上去看他。

南门那边的情况和这里不同。

从垛口里射出一排排的箭头，密集到让想要探查的黄巾士兵抬不起头来。守军拼尽全力据守在城墙之上，射出的箭矢密不透风，凶猛异常，将几次冲至城墙下的黄巾军逼退。那座南门像刺猬一样，非常坚硬，根本不让占半点便宜。

两路试探的步卒分别返回本阵之后，将所见所闻一一禀告上来。

邓茂听完之后，眼睛眯起来，在那半张完好的脸上，出现了一条非常淡，几乎可以肯定是笃定的纹路。

“南门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低声说，“那是块硬骨头。西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那扇灰扑扑的城门方向，“西门薄。”

张屠在一旁眼睛一亮，说道：“邓帅，那还等什么？！西门薄成那样，叫我去带弟兄们去冲-”

邓茂不说话，反而慢慢的又加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派出去的那两个斥候，还没有回来。”

张屠愣了下，随即摇摇头：“嗐，两匹马而已，多半被沿途的乱民裹走了，或者太贪玩跑的太远。邓帅你是不是有点过虑了-”

邓茂没有再理会。他又看了一眼那扇快要倒塌的西门，但是眼睛里的一丝怀疑并没有消除掉。张屠想抢功的心思他是很清楚的-让张屠去冲，冲开了功劳归黄巾所有；冲不开，就用这五百骑兵来试试城门是实还是虚。因此他装作没看见，任凭那匹枣红马嘶鸣，将张屠跟五百骑兵一直带到西门附近的洼地。

城西高地上，杜宇躲在堰口旁的凹坑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一样。

他听不到城下的杀声，倒是一天一天的算着日子。斥候的动作，探路的轻骑兵，被水汽浸湿之后又被翻过来的引水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泽地此时此刻正静悄悄的等着一个足够傻，足够贪心的猎物，一脚踏进去。

他没有去看城头上的令，也不等什么口令。他相信自己动手的能力，相信这潭水认得深浅。

又一阵马蹄声混杂着水汽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这一次，离的比较近。

五十骑-不对，是一百骑-张屠的那五百骑已经动了起来。

西门那道“缝”一整晚都是关闭的，此时好像终于被吓破了胆：木枨已经松动，露出的缝隙里，里面慌乱的守军用身体抵着，但是缝隙越来越大。张屠在阵前看的两眼放光，他刀背一拍马鞍说道：“门开了！弟兄们-跟我冲进去！”

他确实有点忍不住了。邓茂所说的“按兵不动”，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回头看看自己所在的本阵方向，沉着脸的邓茂，似乎并没有来阻止他。

“冲！”张屠转身之后一马当先，“第一个进城的，是咱们黄巾爷爷的功劳！”

五百骑兵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向西门外面的故渎洼地奔去。

马蹄踏在干燥坚硬的土地上，密集的好象擂鼓一样。五百骑兵发出隆隆的声音，震的胸膛发麻，卷起黄沙，冲向了那个凹陷下去的泽形洼地。

三丈。五丈。十丈。

冲在最前面的张屠，突然感觉胯下那匹枣红马的前蹄，好像是踩到了一团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上-不是坚硬的土地。

他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马身就忽然下沉了下去，前蹄陷入淤泥之中，直没到膝盖处，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一歪就跌了出去。

张屠眼前天旋地转，被甩的几乎要脱镫了。

而后面跟着的五百骑兵，也一头扎进了这片被水淹没的地方。

前马断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后马收势不住轰然撞上，翻滚着把骑兵压进泥潭里。一匹，两匹，十匹，百匹-那五百骑兵如洪水般涌入沼泽之中，又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人仰马翻，嘶鸣声，骨裂声，咒骂声，混着被马蹄搅起的泥水咕嘟闷响，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淤泥被抛到空中后又劈头盖脸的浇下来，把人和马的脸都糊掉了。

密集的蹄声，一下子就被泥水浸泡成了湿漉漉的响动。有人想要转身，但是马蹄陷入烂泥之中，越陷越深；有人挥刀乱砍，砍出来的全是一片飞舞的泥浆。

堰口的凹坑里，杜宇一动不动的伏着，听着那一片由远及近，由整齐到混乱的马蹄声，小声嘟囔了一句：

“再往前……三十步……”

他心里默数着，眼里面平静如死水一般，等到陷在泽地中央，再也无法脱身的骑兵没有了退路之后，才轻轻的，稳稳的，把那两道闸板往下压了下去。

轰-

闸门一落，故渎上游憋了一整夜的水，就像挣脱了束缚的野兽一样，顺着引水道，兜头灌进泽地。

白茫茫的水头裹挟着泥沙，翻着浪花一路冲进了那片烂泥洼地里，顿时泥水就翻涌起来，把人和马都泡在里面，战马的哀鸣嘶叫也被泡在了水里，这里真正成了吞噬一切的水泽。

张屠半边身体陷进了泥里，刀也被丢掉了，喉咙里灌进了一口混杂着泥沙的水，呛的说不出话来。他拼命挣扎着想要从泥里出来，但是越挣扎就陷的越深，于是只能紧紧抱住马脖子，发狠的叫道：“退-快退-！”

“退？！”一声惊雷般的大叫从上游高地上传来，“黄巾狗贼-爷爷送你们上路！”

张飞踏在高地上，手里的丈八蛇矛一横，豹眼圆睁，那一声吼叫震的泽地里的水波都晃了三晃。他带领一队精兵，不走烂泥路，反而沿着泽地东岸横向驱赶，矛尖遥遥指向那些挣扎着想要逃跑的黄巾骑兵：

“别往那边跑！往这儿来-爷爷这儿好走！”

他说话的声音又大又响亮，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要让出一条“生路”。那几个被抢红了眼的黄巾兵，本能的往“好走”的地方退-可是那里哪有什么好走的路，一脚踏空，就掉进了更深的洼地里，越陷越深。

“哈哈哈哈哈-”张飞放声大笑，矛尖一横就将想要沿泽岸逃跑的黄巾骑兵一个个逼了回去，“往深里跑！往泥里钻！爷爷不追你们了，爷爷看你们沉-！”

泽地之中，那五百骑兵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一样，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骑兵，此时连人和马都被泥水冲的东倒西歪，在水里打滚，哀嚎，被水头追赶，被泥沼吞没，又被张飞的长矛逼到更加深处。

恐慌，在这片泥潭之中，被张飞张狂的烧成了最旺的火。

另外一边，原本只肯“缠斗”的那个绿袍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泽地南边。

关羽拿着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着，看着那一片混乱的人马，一步，一步，稳如磐石的压了过来。他不再“缠斗”，不再留手-一刀下去，就拦截住两翼想要溃散逃窜的骑兵，像铁桶一般，把这片泥潭里的残兵，彻底封死在泽地中央。只有西北角最前面那一小股动作最快的，趁着水头还没有漫过去，拼命从浅滩上抢出一条生路，狼狈不堪的连滚带爬逃回本阵-这便是邓茂仅存的几百残骑中，唯一还能带走的一小部分。

水淹，泥困，路阻，刀绞。

五百骑入泽，陷在泥里困死大半，只有西北角那一小股抢着逃回本阵，宛如瓮中捉鳖后，惊魂未定的残喘。

城头之上，刘韬望着西面那片翻腾的泥泽，望着那面越来越歪的“张”字旗，眼中的锐利之光也逐渐凝成了一线。

他不再犹豫了。

“收网。”

两个字，非常轻，但是在这震耳欲聋的混乱之中，清晰的落了下来。

视野边缘，两行淡蓝色的文字，冷冷的出现：

【故渎化泽·发动成功】
【黄巾先锋骑兵·五百骑陷入泥泽】
【战果：骑兵损失过半·先锋将张屠被困泽中】

刘韬没有多看那面板一眼，目光越过泽地，径直投向了本阵方向。

泽地之外，那两千多步卒，并没有冲上来救援。

一面“邓”字大旗在飞扬的灰尘中晃了晃，然后，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向后退去。

去势有顿挫，但并不慌乱。

邓茂在阵中勒马站定，眯起眼睛，回望了一番自家骑兵尸体沉没的泽地，过了一会儿才极低的说了一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城里，有高人。”

他没有去看张屠的惨状，也没有去看那片吞了他五百骑的泥潭。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眼光，远远的，把这座看似羸弱的城，从头到脚再一次打量了一遍。

“不是张屠所说的那种‘怂包’。”

他缓缓转过马头，那半张完好的脸上，没有一点怒气，反而有一层淡淡的，几乎可以说是谨慎的沉稳：“是有人，在跟我藏着。”

黄巾主力放弃了泽地里那五百骑，有条不紊的后撤扎营。尘埃落定之后，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泽地，以及一杆被泥浆弄脏，看不清字迹的残旗。

城头之上，刘韬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邓”字背影，眼光也是一寸寸的往下沉。

泽地上空，那新灌入的水汽，慢慢升腾起来，在空中消散。

他忽然觉得，这一局里，被自己网住的不只是五百骑。

网已经收了。

可真正的对手-直到此时，才刚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