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的腥咸水汽还黏在师徒四人的衣摆边角,潮风卷着碎浪拍打脚踝,唐僧刚抬手拭去袈裟上的盐渍,周遭天地忽然无声扭曲、置换。
前一刻还翻涌不休的墨色怒浪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澄澈剔透的万顷天河。
河水并非凡间江河的浑浊,是由亿万星辰碎光融成的琉璃活水,水流缓慢无声,河面平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凉得刺骨,每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仙河独有的厚重威压,绝非幻境虚影,绝非幻境虚影,便是这奇境的诡异法则依然在作祟、当年天蓬执掌水军的真实天庭疆域,触觉、味觉、嗅觉、痛觉全然写实,没有半分虚假糊弄。
河道两岸整齐排列数十张汉白玉长案,案几上堆叠的宝物触手可及:拳头大的九千年蟠桃果皮泛着水润红光,果肉饱满,汁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淌落;
丹炉温养的九转太乙仙丹裹着赤红丹晕,滚烫的药气扑面而来;
琉璃玉壶盛满瑶池琼浆,冰雾缭绕,清甜酒香顺着风钻进鼻腔,勾得人五脏六腑都泛起贪念。
成千上万天兵身披银白水军甲胄,手持长戟分列两岸,甲片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整齐单膝跪地,胸腔共振的呐喊震得天河水波层层震荡:“恭迎天蓬大元帅归位!恭迎水军统帅执掌八万河兵!”
声浪一层叠一层,裹挟着权柄独有的诱惑,死死缠在猪八戒周身。八戒下意识低头,原本松垮的粗布僧袍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沉甸甸、寒光凛冽的鎏金战甲,肩甲雕刻着水浪神兽纹路,腰间悬着天河元帅专属分水玉佩,指尖抚过甲片,冰凉金属的实感清晰无比。
磅礴仙力自四肢百骸奔腾翻涌,当年统领八万水军、执掌天河刑罚的无上权柄重新灌注身躯,那种俯瞰满天星官、万千仙众俯首称臣的掌控感,像一坛窖藏亿年的烈酒,灼烧着他的神魂,让他忍不住眯起眼,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昔日狂妄的笑意。
他抬手随手摘下一枚硕大蟠桃,指腹按压果皮,饱满甜汁瞬间顺着指缝流淌,凑到嘴边狠狠咬下一大口,清甜果肉在齿间化开,满口浓郁果香漫开,天庭独有的仙味真实得无以复加,那是高老庄粗茶淡饭、西行路上干硬馒头永远比不了的极致奢靡。
虚空淡金色铁律文字缓缓浮现在星河之间,每一笔都缠绕着天河冰水的刺骨寒意,字字直指人心深处的执念软肋:
【贪饕一寸,水涨一尺;权欲一分,浪涛千丈。
此刻眼前一切皆为真实过往,你拥有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舍弃西行苦役,重归天庭元帅之位,永世坐拥蟠桃仙丹、万千水军朝拜,无需再受饥寒奔波之苦。】
一道轻柔女声凭空在八戒心底响起,没有实体声源,却精准钻进他心底最贪懒、最渴望安逸的角落,软语哄诱,像极了当年天庭伺候他的仙娥:
“天蓬元帅,千载难逢的机缘摆在眼前,何必跟着凡僧踏万里黄沙,日日啃干硬粗粮,受风吹日晒之苦?
重回天河,锦衣玉食、琼浆仙果取之不尽,八万水军听你调遣,三界仙官皆要对你俯首,再不用扛沉重钉耙,不用忍饥挨饿,不用受旁人管束。”
话音落下,天河水面无风自动,一层冰冷河水顺着他的靴筒缓缓漫上脚踝,刺骨寒意钻进皮肉,每往上涨一寸,心底的贪恋、不甘便浓烈一分。八戒低头看向河面倒映,水中的自己身披全套元帅金甲,眉目倨傲,周身环绕万千仙兵,正对着此刻的猪形自己嗤笑,讥讽之声清晰入耳:“你本是天庭至尊水军统帅,掌万里天河,如今却沦为挑担化缘的丑和尚,日日吃苦受累,这般落差,你心中当真不憋屈?”
“憋屈!俺老猪怎么可能不憋屈!” 八戒胸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贪念瞬间翻涌,过往西行一路的饥寒、负重、旁人的轻视尽数涌上心头,他一把抓起炉上滚烫的太乙仙丹,仰头直接吞入腹中,丹药入体,磅礴仙力再度暴涨,河水果然顺着小腿一路漫到胸口,厚重水压挤压五脏六腑,窒息的闷痛真实刺骨,胸腔闷得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水的腥冷。
他明明已经被水压压得快要窒息,可手中依旧攥着蟠桃不肯松手,天庭的荣华富贵、至高权柄太过诱人,触手可及的享乐,让他舍不得就此放手。眼前蟠桃仙丹、水军朝拜皆是真实,只要点头应下,就能彻底抛却西行所有煎熬,换一场永世安逸,这份诱惑,足以击溃他一路苦修压下的贪念。
就在八戒沉溺权欲享乐,几乎要应声应下归位之时,天河对岸的水雾忽然散开,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缓步走出,是高老庄的翠兰。
她一身粗布蓝裙,眉眼温顺,指尖还攥着当年给八戒缝的粗布帕子,隔着奔流天河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怨恨,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失望,那道目光像细针,精准扎进八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般便也不是幻境幻象,奇境规则下具象化的人影,当年高老庄的朝夕相伴、一粥一饭全部清晰浮现在八戒脑海。
翠兰轻声开口,声音隔着流水飘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当年你在庄上,不求仙果琼浆,只求一屋热饭、安稳度日,如今你手握天河权柄,却连当初最朴素的念想都忘了?”
八戒指尖猛地一松,手中蟠桃 “扑通” 坠入天河,清甜汁水混入冰冷河水,瞬间消散无踪。
他低头看向自己金甲覆盖的双手,方才满口蟠桃的甜腻忽然化作刺鼻的反胃,心底涌起浓烈的愧疚与清醒:
“俺在高老庄过日子的时候,只想有一口热粥、一块蒸糕,哪会贪图什么八万水军、天庭仙丹?”
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根粗布麻绳,是西行路上沙僧赠予的旧绳,比起天河光华璀璨的玉带,粗糙却温暖。
“那天河玉带再光鲜,也不如这根麻绳踏实;瑶池蟠桃再甜,比不上翠兰熬的一碗粗粮热汤。”
心中贪权、贪逸的执念轰然崩塌,八戒不再抵抗翻涌而来的天河冰水,干脆松开所有攥紧宝物的手,任由冰冷河水彻底没过头顶。
窒息感铺天盖地包裹全身,耳边天兵的朝拜声、权柄诱惑的软语尽数褪去,只剩自己粗重、带着猪类独有的哼哧呼吸,那才是属于猪悟能最真实的模样,不是高高在上的天蓬元帅。
窒息煎熬持续片刻,天河整片琉璃活水轰然崩塌,万千天兵、汉白玉案几、蟠桃仙丹尽数随流水消散,冰冷河水快速褪去,脚下重新露出干燥平整的黄土荒原,方才那场天庭盛景,只剩一身薄薄水汽残留在八戒衣袍。
八戒瘫坐在沙土上,大口咳出几口带着天河腥气的咸水,浑身战甲同步消散,换回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僧袍,圆滚滚的肚皮瘪了大半,脸上再无半点贪恋虚荣的神色,咧嘴露出一抹释然的憨笑,声音沙哑却通透:
“俺老猪从前总盼着重回天庭享清福,如今才算看明白,所谓万年仙乐、无尽珍馐,全是虚空泡影。往后西行路上,只求一日三餐家常饭,安稳度日,再也不羡那天上万载荣华。”
唐僧缓步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八戒的后背,温声宽慰:
“悟能勘破权欲贪障,放下天庭旧日荣光,这一关,你已然修得本心清净。”
悟空拄着枣木铁棍站在一旁,眼底再无从前对八戒贪吃懒惰的斥责,只剩温和赞许,轻声道:“以前总嫌你贪嘴好逸,如今你能直面心底执念,主动舍弃天河至尊权柄,这份定力,胜过万千苦修。”
沙僧弯腰拾起八戒方才掉落的半截干馒头,递到他手中:“凡间粗食虽寡淡,胜在心安,比仙府珍馐踏实许多。”
八戒接过馒头,小口细细啃食,不再惦记方才的蟠桃仙丹,目光望向前路蜿蜒西行山路,心中再无半分回头贪恋天庭的念头。
天河彻底消散,星河朝拜之声不复存在,师徒四人重新踏回荒原土路,风里只剩草木淡香,再无瑶池琼浆的甜腻诱惑。
八戒扛着九齿钉跟在队伍中段,脚步沉稳,往日里动辄偷懒、馋嘴撒娇的模样尽数褪去,心底那道名为 “天蓬归位” 的执念枷锁,被他亲手打碎,从此世间再无贪恋权欲的天河元帅,只有一心随行、甘于平凡的猪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