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已经没有一点云彩了。
寨门外面的两堆东西,也被晒得差不多了。一堆墨青色的铁,一堆暗褐色的皮,从夜晚堆到白天被太阳晒着,一直没有人敢碰。
岚峒的人都散去了大半,该守口的守口,该补觉的补觉。只让几名士兵在一旁看守,像看两头刚抬回来的死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岑万山蹲在墙角的地方,远远的望着那两堆东西,并没移动。烟杆含在嘴里,烟已经灭了,也没去重新点燃它。
黎照夜从武库那边过来,看到他停了下来:“岑伯,看什么呢?”
岑万山没有回头,也没回答。他看了很久那两堆铁皮,才哑着嗓子说:“多看一眼,怕它跑掉了。”
黎照夜没理他,绕到铁刀堆旁蹲下,一张一张翻看。
他挑选武器的方法跟其他人不同。不看刀刃是否锋利,只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一下,再用手指关节在刀背上敲一下,听听声音。
一张按过去,眉梢抬了一回。再按过去,又抬一回。
“好钢材。”他对后面几个亲兵挥了挥手说,“大家都过来帮忙,把东西抬到武库里去。刀归刀,皮甲归皮甲,不要混了。”
几个亲兵走了过来,一人抱一摞。有人手底下没轻重,铁刀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声音,黎照夜斜着眼睛说:“轻一些,这是饭碗。”
“饭碗放在武库里,能变成金子吗?”一个年轻的士兵露出一口白牙。
“生不生的,”黎照夜头也不抬的说,“你手里的竹矛,昨天要碰到这把刀,早就被砍成两段了。”
那士兵不说话了,把铁刀抱在怀里,脚步也放轻了。
武库设在主寨墙下的一间砖砌的小屋里,房门很厚,门槛也比较高。黎照夜把门打开之后,一阵潮气迎面扑来。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架靠在墙边的木头架子,架子上放着几支猎弓,几把旧柴刀,上面全是灰尘。
他把手里的铁刀放在架子上。一把,两把。放到第三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摞。
“这间屋子,”他念叨了一句,“以前还没有这么满的时候。”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一袋茶的工夫就传遍了半座寨子。
太阳刚从树梢升起的时候,寨门口的空地上就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汉子。
有人伸手,想摸一摸。
“不准动。”黎照夜人在武库里面,声音从门洞中传出来,“一会儿分,人人有份。”
“真分?”一个瘦小的猎人不怎么相信,“寨主真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给我们使?”
黎照夜把一叠皮甲抱出来,扔在地上,拍起一层土。
“从前年刀枪库换火,”他直起腰来,扫了一圈,“一直换到现在,总算换了点像样的东西。趁热打铁,先把这事说清楚了,免得以后有人眼红。”
人群中响起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阿依是被从后山叫下来的。
她昨天一整夜没有睡觉,就睡在寨门旁边的临时小屋里。几个青羊坡的伤员倒在草垛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不醒,还有的还剩点气,叠了一地。她一个一个的给他们擦洗,上药,喂水,辫子散开了也没注意去扎。
等到天亮,最后一个伤员退了烧之后,她才靠着墙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手边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杂粮粥。不知是谁放的。
她喝了一小口之后,才想起来正事。走到武库外面的空地上,找到正在分刀的黎照夜。
“那批伤员,”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置?”
黎照夜正把一把刀递给一个猎人,闻言顿了一下。他把刀递过去之后才说道:“抓回来的十几个都是轻伤。先放着,等寨主发话。”
“发话?”阿依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些不快,“等发话,人已经在棚子里烂成一堆泥了。”
黎照夜瞥了她一眼。他不喜欢跟人顶嘴,尤其是跟女人。绕过那个猎人之后,他朝寨门处抬了抬下巴:“那你去找寨主。这事我做不了主。”
阿依转身就走掉了。辫子甩起来,在后面晃了两下。
陆沉舟不在寨墙上。
他在书斋里,面前放着昨晚的地图,旁边还有一张新展开的纸。纸上没有字,只画了几行格子,用炭条一笔一划的填上。
阿依进来的时候,他刚好填完最后一格。
“陆沉舟。”阿依也不客气,跟着大家的叫法,但直呼其名的只有她,“棚子里那十几个人,伤最重的那个,膀子都快被削透了。我给你救了人,你就让他们在那儿躺着?”
陆沉舟放下炭条,抬起头来。
“救住了就好。”他说,“能动的,轻伤的,昨天你们包扎完之后,放走了几个人?”
阿依一愣:“放了两个。胳膊上划了道口子的那个,还有脚崴了的那个。你说过不虐待俘虏,我就让他们走了。”
“嗯。”陆沉舟点点头,“这两个人,现在应该在往青羊坡的路上了。”
阿依愣了一下,好像没转过弯来。
“他们回去了,青羊坡自然就知道了。”陆沉舟把填好的格子纸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说,“岚峒不虐俘。轻伤的放回去,重伤的留下治疗。这句话,比我派十个兄弟满山遍野的去喊,传播得快多了。”
阿依张开嘴巴,一时没接上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写满了各种东西,消耗了多少,还剩下多少。
“这一仗,”她说,“箭跟火油用得很多。”
“嗯。”陆沉舟回道,“你那两个月的存货,都打掉一半了吧。”
阿依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这批箭矢是她带寨子里的一群妇女点了两个月的灯,一根一根赶出来的。火油很金贵,从老松木里提炼出来之后,要一层层熬制,一坛坛储存起来。
“值。”她说,“赶出来,就是为了用。药没了再去采,箭没了再去削。人活着,东西才留得下来。”
她说完就没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补了一句:“棚子里边的那些,我看着呢。你分你的刀,别分到我的棚子里去。”语气仍然是那副冲劲,但是脚步已经比来时轻了。
沈棠是中午之后才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在书斋的桌子上一张张摊开来。陆沉舟跟黎照夜在武库门口点算军备,见到她摆出这么一个阵势,也都回过头来。
“算账。”沈棠说,“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是这摊子事,我帮您盘一盘。”
她铺开第一张纸,用炭条轻轻点了一下。从伏击战消耗的箭矢,火油,干粮,一直到骚扰战中丢掉的一副旧皮甲,一把卷刃的柴刀,全都列在了上面。
“这些都记上了?”陆沉舟问。
“记上了。就连哨楼里那几盏灯油的消耗,也一并算进去了。”沈棠抬起头来。
黎照夜斜着眼睛看了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皱起眉头转身就要离开。陆沉舟喊住他说:“别走,你也要听听。这账,跟你有关系。”
沈棠算了好一阵子,才把炭条放下。
“直接消耗的粮草,箭油,折合成商队的货,价值大概有三趟跑的利润。”她说,“这是花出去的。”
她又翻到另外一张纸上。
“缴获的铁刀有两百三十把。皮甲两百一十五套,弩十二张,连弩箭跟箭头,共有一百多支。按市价算,光是那些刀,价值就抵得上岚峒一年的走货利润。”她停顿了一下,说,“这还没算皮甲跟弩。”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这仗,”沈棠抬起头来,对陆沉舟说,“不是亏本买卖。但是这话得补一半。”
“补什么?”陆沉舟问。
“得打赢。”沈棠说,“打赢了,才叫缴获。打输了,这些东西就得烧在寨墙底下。岚峒输不起。”
这句话,使得黎照夜那句“好钢口”一下子轻了下去。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目光放在这两张纸上,看了好久。手指轻轻在“三趟利”这几个字上划过一道。
“是这个理。”他说,“路要自己通,货要自己挣,刀要自己打赢了,才算数。”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好像在背诵一道刻在心里的题目。
沈棠把账本合上,拢好,抱在怀里。她没再多说,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管役的一个老卒后脚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登记簿。
“寨主,伤亡人数已经统计出来了。”他说,“岚峒这边,伏击战中有七人受伤,骚扰战中有三人受伤。轻伤的能下地走路,重伤的有俩,都在阿依棚子里养着。阵亡的一个没有。”
陆沉舟拿过册子,看了一下那个“十”字,又翻回自己刚填的那张格子纸上。十个人,换回来两百多把刀。这个数目他之前已经在脑子里想过了,但是当它落到纸上的时候,还是沉了一下。
“那青羊坡那边情况怎么样?”他问。
“刀交了两百多把,人死了,伤的,在路上折了的,”老卒掰着手指头说,“加起来也就三十来个。剩下的那些,空着手,天黑之前能够摸到青羊坡就不错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把册子放回桌上,手指轻轻在“岚峒,伤亡十”这几个字上按了一下。
“造册的好。”他说,“以后每战之后都要这么记录。人不能白白的死,也不能白白的伤。”
老卒应了一声,然后拿着册子出去了。屋里又只剩陆沉舟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分刀的工作才正式开始。
黎照夜先把亲兵队召集起来。三十多个人,这几年来用竹矛,用柴刀,有的甚至连武器都没有的老兵,现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真正的铁刀。刀是旧的,有的已经卷刃了,但是仍然是铁刀。
“用完就擦干净,”黎照夜挨个看过去,“磨刀石传着用,别当成命镖,也别当烧火棍。”
一位年长的老猎人分到了一把刀,抱着刀稀罕得不知道往哪儿放。黎照夜看他一眼,说:“护着点,以后吃饭的家伙,就是你手里这个。”
这话传出去之后,寨子里的男人们看那一堆铁刀的眼神也不同了。有人拿过一把刀,转身就往墙根处的一根干木桩上砍了一下,刀口进去半寸,拔出来又砍一回,咧着嘴笑。有的人手里拿着刀,蹲在墙角,用袖子一遍遍擦拭刀刃,擦完后举起来对着光看。还有人不舍得用,把刀别在腰后,走路都挺得直了一些。
到了申时左右,北口外的山道上,远远来了一队人。
带头的是黑石寨的一个趟子手,姓卜,是雷老幺身边的老熟人。他没有进寨门,就在寨子外面站着,对着墙头拱了拱手说:“岚峒陆寨主,我们雷寨主让我来的。仗打完了,黑石出过头的地方,也该分一分了吧?”
陆沉舟从墙头上下来,站在了门里。他直截了当的说:“雷寨主动了手,这战利品也该有他一份。我给他二十把铁刀,五套皮甲。如果他觉得少,可以自己来挑。”
趟子手愣了一下,看来没料到会这么痛快。他回去没多久,又折返回来一次,这次带的话多了些。
“雷寨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一年前你跟我说要开通商路,我以为你在吹牛。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话传到,人就走了。
陆沉舟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二十把刀,五套皮甲,换雷老幺一句“不这么想了”。他觉得这笔账自己没亏。
到了傍晚,武库的灯才点亮。
黎照夜把最后一把刀挂上架子,向后退了一步,望着满屋子的铁。那点油灯的光,照在排排刀身上,折射出青冷的光。
岑万山这时候就进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会儿,没进来。他手中拿着竹烟杆,烟气从门缝里飘了进来。黎照夜转过头来看他,见他望着那满架的刀,浑浊的眼睛许久都没有动。
“岑伯。”黎照夜难得用了一个敬称,说,“进来坐。”
岑万山没有坐。他慢慢的走进去,手指在那排刀身上轻轻的划过,一根接一根,像在数着自己一生的年岁。
“我已经活了六十多年。”他说,“岚峒这个寨子,从我记事起,就没有堆过这么多刀。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为了一筐盐要跟人下跪,为了一担铁,把自己的山林子也抵押出去了。”
他转过身,看到了陆沉舟。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光,那对平时聪明锐利的眼睛,此时也变得很难形容。
“少主。”他说了一半,又自己改成了,“寨主。你做了一件,你爹活着的时候,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屋子里非常安静。
油灯的火焰跳了两下。满墙的铁刀,一道道寒光,映在岑万山雪白的眉毛上。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一屋子的刀,过了好久才轻声说:“爹没想过的事,以后想的人,会多起来。”
这一夜,岚峒头一次尝到了仗打完的味道。
寨门关闭之后,哨楼的人又换了一拨。武库里面二百多把铁刀,被锁在了一间亮着灯的小屋里。谁也睡不着,就那么躺着看房梁,不知道在等什么。
有人在墙根处听到响动后爬起来一看,发现阿阙回来了。他一整晚都没睡觉,在北口那片密林中摸索回来,鞋底沾满了泥。
“覃虎。”他只说了两个字,压低声音说,“进了林子,没往青羊坡那边去,往东边走了。东边有一条小沟,过了小沟,是一条通往盐崖道的小路。”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一个人,空着手。”
说完,他就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是一把空刀鞘,皮面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鞘口裂了一道口子。
“在沟边捡到的。”阿阙说,“他跑得太急,连刀鞘都丢下了。”
陆沉舟接过那把刀鞘,就着月光看了几眼。鞘里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刀呢?”他问。
“没找到。”阿阙摇摇头说,“也许是在半路上,把最后那把家伙也给丢了。”
陆沉舟披上衣服,蹲在了墙角处,手里捏着那把空刀鞘,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想了一会儿,问:“苗天雄那边,明天应该知道人回来了吧?”
“知道。”阿阙说,“阿依放走的那两个,算算日子,明天中午就该到了。”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下去。
东边那条沟,过了盐崖道,往远了走就是边军的地盘。覃虎一个人,手里什么也没有,朝那个方向去了。他到底是去搬兵,还是去讨饭,此时此刻谁也说不清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想了几遍。
“先睡。”他最后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抬起头,仰望着天上的月亮。北口吹来的山风,把寨墙上的旗帜吹得哗啦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