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六天,日头刚过中午没多久。
青羊坡有人过来了。
总共就两个。一个人拿着一封信,另一个人背着一把瘦马刀。到了寨门口就不走了,也没往里闯。
走在后面的人,脚上连双正经鞋都没有,用草绳把破兽皮绑在脚上。但是那把瘦马刀很亮,刀鞘上的铜件也很新,不像赶远路的样子。倒像是主寨里头挑出来,干这趟活的老跑腿。
墙头上的哨兵喊了一声,让两人停下来。
“没关系。”黎照夜的声音从墙头上传下来,“两位是替苗寨主传话的?”
“对。”前面的人又行了一个礼说,“青羊坡苗寨主,让小的给陆寨主送一封信。”
前面的人把信放在青石上,之后又后退了两步才停住,不往前走了。
黎照夜走下墙,捡起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看着他:“这么急,就不喝口水了?”
“信送到了,话也带到了。”那人回了个礼,说,“寨主吩咐,岚峒的人不用拦,喝水的时间也别浪费。”
黎照夜把人放走了。他手里拿着信,心里想着这封信的分量,这才上了墙。
进到书房,他把信放在陆沉舟的案子上:“青羊坡苗天雄的人送来的。”
陆沉舟看了一眼那封信。粗麻纸,用火漆封口,是完整的。
他没有马上拆,而是先问了一句:“人走了?”
“走了。”黎照夜说,“牲口都没下。”
“嗯。”陆沉舟点了点头说,“他走他的。跑得快,省得在这儿碍眼。”
黎照夜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也没有再问,就走了出去。
屋里只有陆沉舟一个人。他这才剪开火漆,抽出信来。
信不长。苗天雄自己写的行楷,写到一半墨水淡了,也没有再蘸。字很稳,可以看出是经常握笔的人。
三行字,他一眼就看穿了。
简单说就是:上次去岚峒北部骚扰的人马,不是青羊坡主寨派的,是底下的分寨私自行动。他管理不严,是他的不是。既然是误会,那么山路就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以后岚峒向南,青羊坡向北,互不侵扰。
陆沉舟把这句话,在心里盘算了两遍。
他把信放到桌子上,又看了一遍。
“老狐狸。”他心里想。
三百人的武器,丢在小寨门口,这丑事搁谁身上都兜不住。苗天雄如果不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体面的说法,青羊坡脚下那几十个分寨头目,以后谁还会听他的话?他把黑锅扣到“擅自行动”上,自己就清清爽爽的退了出来,还是那个坐镇千人的大寨主。
这不是认输,这叫体面。
他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选出两个词。一个是“误会一场”,三百人伤亡,两大堆武器缴在别人寨门口,他说是“误会”,轻飘飘两个字,就把战败的狼狈样子给抹干净了;另一个是“井水不犯河水”,软软和和的,但是底下的意思其实是:我不跟你计较了。一个失败的将领,张嘴就是“不跟你计较”,这不是求和,是给自己立牌坊。
“呵。”陆沉舟心说,“真不愧坐了这么多年的头把交椅。”
陆沉舟铺开一张纸,拿笔将这封信原封不动的抄了一遍。抄完之后就一直盯着看。想从字里行间,再找出点别的意思。
岑万山是下午的时候来的。人是陆沉舟叫的。
烟杆先到。他敲了敲门槛上的烟灰才进到屋里,慢悠悠的走到案前站好:“找我?”
陆沉舟把信递了过去。岑万山拿过来,就着窗边的光,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笑出来。
他放下信,也不坐,用烟杆稍微指了指那张信纸说:“这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
“怎么说?”陆沉舟问。
“三百人的兵器,丢在了岚峒。”岑万山说,“他要不给出一个体面的说法,青羊坡那些分寨头目,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他。一个个都红着眼,他拿什么来压?把里面的事弄好了,才来跟你谈外面的路。”
他顿了顿,又说:“这话你可别当真。井水不犯河水,是说给鬼听的。”
“我知道。”陆沉舟说。
岑万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烟杆一磕,就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山头的情况,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苗天雄看出你的底盘来。”
陆沉舟听了这话。
天黑之前,他就回到座位上,在桌子上铺了一张空白的麻纸。
这信必须回。回信的时候,还不能有被人抓住把柄的地方。
这时候沈棠进来了。她推门见到陆沉舟在研墨,就明白有正经事。她不声张,先看了一眼桌子上拆开的那封信,又看了看陆沉舟握笔的样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说:“寨主要给青羊坡回信?”
“嗯。”
“我在这里看看。”沈棠说,“我爹那会儿,官场上的话怎么说,怎么收,我看的很多。”
陆沉舟没有赶她。他提起笔,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先写客气的。说苗寨主这话,岚峒信了。哪个分寨私自行动,伤了和气,岚峒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过去的事,就翻篇不提了。
写到这里,笔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后面的话,你看怎么说才不露怯。”
沈棠走过来,就着桌子上的纸看了看,想了想说:“要给他个甜头,又不能让他觉得你怕了。两座山头,原本就是两不管的地方,如果肯让出来当赔礼,就算划清了界限;如果不答应……”
陆沉舟接口,接着写:“岚峒的商路往北,青羊坡的寨门往南,总会有碰头的时候。来日方长,不着急。”
他写完,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啧”了一声,说:“够直白的。”
沈棠没有马上点头。她往后退了半步,隔着门帘的光,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好像是对陆沉-舟说的,又好像是自言自语:“把这句话传出去,苗天雄要么答应,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是咱们得了实惠,他那边也给下面的人一个交代,双方都有台阶下。”
她停顿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他:“但是如果他不答应,或者答应的吞吞吐吐……寨主心里,打算怎么收场?”
“那就不接这个台阶。”陆沉舟说,“下次碰头,办法总比嘴上说的多。”
沈棠没有再问。她心里的那杆秤,把“总会有碰头的时候”往两边掂了掂,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她第一次见的时候,稳重多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要这两座山头。那是试探性的丢出去的石头。苗天雄要是不肯递这个台阶,说明他心里还有火,以后还会生事;要是让了,就是他真的想休战,他那边还有救。
沈棠看到那行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信装进粗布信囊里,把口子封好。
陆沉舟叫来阿阙,把信囊交给他,说:“你亲自送。送完之后,不要马上回来。在青羊坡外面找个能蹲的地方,看两三天。看看苗天雄接到信之后,有什么动静。”
阿阙答应了,就揣上信囊,趁着天黑离开了山寨。
三天后,阿阙回来了。
中午过后,他从林子里摸回来的时候,鞋子还是湿的。进了书房,先没说话,等呼吸平稳了,才开口说:“寨主,信已经送到了。”
“他家是什么动静?”陆沉舟问。
阿阙松了一口气,然后把蹲的地方说了一遍。是青羊坡寨门外一里地的一片老松林,正对着上坡那条土路。整整三天,他就像猎物一样趴在那里,不敢生火,口渴的时候就喝两口山泉水,饿了一天半才抓到一只野兔,也不敢烤,生撕了半只吃了。
“那山坡上的路,进出的人和马,一眼就能数清楚。”他说,“信送进去那天,寨门里面的声音,隔着墙能听到一些。当天,苗天雄没有出寨门。第二天,第二天也没出。倒是分寨那几个头目,一拨接一拨的来,天刚蒙蒙亮就有人骑马进来,天擦黑才走。屋里吵的很凶,隔着墙,能听到孩子摔东西的声音。”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在岚峒北面的两个山头位置,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他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之后又绷紧了半点。
苗天雄能接下这个台阶,说明他确实不敢再打了。但是他要是压不住下面那帮分寨头目,这台阶就只下了一半。
分寨头目吵成那样,青羊坡里头,不是铁板一块。
这一仗,打掉的不只是青羊坡的兵器,还有苗天雄压了半辈子的威信。威信这东西,看着没形状,塌起来却很快。
陆沉舟向后一靠,看着屋顶,过了一会儿也没说话。
阿阙等了一会儿,就轻声问:“要不要趁着他们乱的时候,往里面探探?”
陆沉舟回过神来,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
他把这个字说的很重,又加了一句:“赢了,不能急着打。打赢了一场,不代表能打赢下一场。”
阿阙没有再问,就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在跳动。
陆沉舟坐了一会儿,又把苗天雄的信打开看了一遍。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落在了“井水不犯河水”那行字上,晃了晃。
此时,他心里那句“老狐狸”,还没有咽下去。
苗天雄不是认怂。那信里每一句软话,下面都藏着算计。他让的是山,守的是青羊坡的门面。他说井水不犯河水,心里打的算盘,却是谁先挪动那一步。
“山让出来容易。”陆沉舟低声说了一句,“守不守得住,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这话他说的是苗天雄,也是在说岚峒自己。
两座山头是搂在怀里的甜头,但是能不能握住,全看后面这口气能撑多久。
陆沉舟一个人站到寨墙上,往北看。山脊线沉沉的压在天边,青羊坡的方向,一点火光都看不见。他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僵,才沿着墙根走下寨墙。
他忽然想起东边盐崖道那条沟。
一个人去了那边。覃虎,空着手,一个人过了那条沟,再往东,就是边军的地盘。
这几天,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是没有动静的动静。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
夜里,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桌上摊开的地图,又多了几道新画的线。北面是青羊坡,东面是盐崖道。两条线在边军的地盘上,一点点的聚拢过来。
陆沉舟看着那道收拢的缝,看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那缝里藏着的,是一场雨,还是一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