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天雄的回信是第七天到的。
粗麻纸,被火漆封口。阿阙从青羊坡那边带回来的,揣在怀里,一路跑,鞋底都磨破了一半。
他把信放到桌上,喘着气说:“寨主,是他家亲手递出来的。”
陆沉舟没急着拆。先问:“谁递的?”
“坡上一个戴皮帽的老头,”阿阙抹了把汗说,“看着像管事的。手背上全是老茧。”
“苗天雄本人呢?”
“没见着。”
陆沉舟嗯了一声。他剪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很短。苗天雄的笔,比上一封还稳。
三行字:
两座山头,岚峒惦记,就划过去。山是死的,人是活的。让出来容易,守不守得住,看各人的本事。
陆沉舟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放下了信,不说话了。
沈棠在一旁站着,见他这模样,轻声问了一句:“他不应?”
“应了。”陆沉舟说,“应得爽快过了头。”
沈棠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也拧起来。
“山是死的,人是活的。”她低声念,“这话,听着不像让山。”
“是不像。”陆沉舟说。
他把那信在桌上抚平,指尖停在那行字上面。
让出来容易,守不守得住,看各人的本事。
字面是认输,底子里是呛声。真存心让地,一句话就够,犯不着补这一句。这是明摆着告诉他:山,我先放你那儿搁着。等我里头的摊子摆平了,随时能拿回去。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嘴角没动,眼底沉了一下。
他把信收进怀里,脸上没什么动静。但沈棠看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知道他心里那根弦,比前两日绷得更紧了。
两座山头不大。搁在地图上,就是指尖点下去那一小块墨。
可那一小块,正卡在岚峒往北的必经之路上。
岑万山是得了信风才来的。他拄着烟杆,在案前站了半晌,看着那信纸,半天没吭声。
“他说让了?”岑万山问。
“让了。”
“让得这么利索,里头指不定憋着别的。”岑万山把烟灰磕了磕,“不过地盘这东西,落进手里是实打实的。山里的寨子,哪个不是靠守门熬日子?岚峒多少年了,头一回,靠动手,从别人手里硬生生抠出两块地。”
他顿了顿:“这两座山头你要接住,就得在青羊坡眼皮子底下站住脚。守不住,还不如当初没要。”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岑万山这话,跟苗天雄信上那句,其实是一个意思。
守不守得住,看各人的本事。
这一仗,打完了。可这仗抠出来的那点地盘,才是个开头。
黎照夜是晌午过后进来的。
一身皮甲没卸,肩上还沾着灰。他是从北面新哨楼那边绕回来的,指缝里都是铁屑,汗泥。
“亲兵队,扩到八十人了。”他开口就说,“缴下来的铁刀,一人一把,皮甲也凑了六十来副。家伙是好家伙,青羊坡的兵,家底比咱们厚实了不少。”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就是人还嫌少。”
“八十个,”黎照夜说,“守得了一处山口,守不了整条北线。真要是青羊坡扎下营地铺开打,这点人,填沟都不够。”
陆沉舟没接话。他望着窗外,半晌问:“寨里能凑的丁壮,还有多少?”
“能上手的都算上,一百五顶天了。”黎照夜说,“再往下,就是五十的老,十五的少,拉上去是送死。寨主,这账,你我心里都有一本。”
陆沉舟点了点头,让他先下去歇。
黎照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青羊坡那口气,没咽干净。我瞧得出来。”
他没等陆沉舟回答,自己出了门。
陆沉舟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油灯的火焰,矮下去一截。
八十,一百五,三百。
这几个数,他今天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南边,商路转起来了,黑石寨雷老幺的刀在道上护着,中路寨温管事那五十车粮,一车一车往库里走。三家联防的盘子,拢到一处,这条路上,总算能过夜做生意了。
北边,青羊坡退了一步。可苗天雄心里还揣着火。
东边,是盐崖道,是覃虎孤身过去的那道沟,是边军。
这三头,没有一处能置之不理的。
阿依是傍晚的时候来的,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她一进书斋就闻到焦油味,皱起眉头说:“又熬到这时候。这碗是给寨里那几户咳病的,顺道给你带一碗,别糟蹋。”
陆沉舟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眉头都不跳一下。
阿依顺手把桌上散着的山货单子理齐了,像是顺口说:“这半个月,南口出去的草药,粗布,拢共换回来盐一百二十斤,铁料三担。寨里的库,头一回压着东西过夜了。阿杉说,照这个走法,入冬前能再攒一茬。”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他明白阿依话里的意思。这一两个月的安稳,是靠那条路撑起来的。路在,后台就稳。路要断了,人心也就跟着散了。
“路先立着。”他说,“你那边,继续张罗。”
阿依应了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话说完。只是低低说了句:“沉舟哥,别啥事都一个人扛。”说完就走了。
陆沉舟端着那碗药,愣了一会儿。
天黑透的时候,沈棠端着一盏灯进书斋。
她没急着坐下,先把灯搁在案角,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在陆沉舟面前摊开。
“有动静了。”她说,“昨天阿阙的眼线,从镇南府那边捎了话回来。”
陆沉舟抬起头。
“那个白面商人,又露头了。”沈棠的声音压得低,“这回不在集市上走货。身边跟了五六个随从,一个个人手上都有茧,走路不挨边,步调一致。做生意的,没有这么走道的。”
她顿了顿:“边军让那本账拴了几个月,这会儿,怕是缓过气来了。”
陆沉舟把那张纸拿起来,就着灯看了好一会儿。
白面商人。石彪。镇南府。
账本那招,吊住了边军的脖子,吊了几个月。可吊不住一辈子。
他想到了覃虎。自己一个人,空着手,往东过了盐崖道那条沟,正是边军的地盘。
当时他还在想,覃虎一个人跑过去,能干些什么。
这会儿,对上号了。
覃虎那点残兵,打不过岚峒,回去又没脸见人。他往东,是去给石彪递话,递岚峒的底细,递这条商路的肥瘦,递他陆沉舟的软肋。
一个灭了门的寨主,一个被账本压了几个月的边军将军。
这两头,一旦捏到一块……
陆沉舟把纸叠好,放回案上。
“镇南府那头,盯死些。”他说,“白面商人再露头,天亮前报进来。”
沈棠应了一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句:“覃虎这一路,寨主打算怎么接?”
“还能怎么接。”陆沉舟说,“他往东,是搬兵,不是探路。挡是挡不住的。就看兵到之前,咱们手里的地盘,够不够硬。”
夜更深了。
陆沉舟一个人上了寨墙。
南口山坳里,还亮着几点灯火,那是商队歇脚的棚子,温管事那边搭进来的脚夫,天一擦黑就点起的栈火。这一两个月的功夫,那条路,真真切切立起来了。
北边的山脊,沉沉压着天,青羊坡的方向,黑得没一丝亮。
东边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风。
陆沉舟伏在垛口上看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也把他心里那点难得的安稳,一并吹走了。
这盘棋摆到现在,看着哪哪儿都占着点便宜。可越占,越觉得脚下地盘不够厚。
南边的路,是拿命跟盐换来的。
北边的山,是被打出来的。
东边的边军,是靠一本账吊着的一口气。
可这三样,哪一样撑得住一场真仗?
他一个人下了寨墙,回了书斋。
油灯又加了一回油。
陆沉舟把苗天雄的信,还有沈棠那张纸,并排摆在案头。他铺开一张大的地图,就着灯,提笔在上面描。
北边,画一个圈。青羊坡。
东边,写两个字。镇南府。
南边偏下,他停了笔,抬起头望着阿阙。
阿阙趴在桌角,手里捏着一截炭条,正往地图空着的那块地上,画记号。
“这儿,”阿阙放低了声音,“离咱们三天脚程,往南。山里几大部,逢庚子年会盟,都上那儿。”
“叫什么?”
“铜鼓岭。”阿阙说,“是我爹早年进山,听人提过。那地界,谁有本事当得起山地的话事人,就在那上头摆铜鼓。如今没谁敲得响了,可那庙还在,规矩还摆着。”
陆沉舟的笔尖,悬在地图上方,没落下去。
他向后退了半步,隔着油灯的黄光,把这三处看了好一会儿。
沈棠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他的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把地图看了一遍。
“寨主,在看什么?”她问。
陆沉舟把笔放下。
“青羊坡这一仗,”他说,“是开胃菜。”
沈棠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真能定乾坤的大仗,”陆沉舟的手,在地图上从青羊坡,慢慢划到镇南府,在那上面停了一停,“要么,从北边来。”
他顿了顿。指尖一转。
“要么……就从那儿。”
手指落到了阿阙刚才标出的地方。
铜鼓岭。
“那边的人,还没动。”陆沉-舟说,“可要是连铜鼓岭上那面鼓,都有人敢去敲了,这山里的格局,就不再是我这么一小座寨子的事了。”
沈棠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处崭新的墨迹,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小声说:
“那寨主,你打算……”
话还没说完。
门被拍响了。
阿阙的声音很急:“寨主,北面山脊着火了!”
陆沉舟猛地抬头。
他走到窗户前,把窗户打开一半。
晚上的风很冷,裹着寒气灌进来。
远处,北方黑沉沉的天地接缝处,浮起一点暗红的火。一明,一灭,朝着青羊坡的方向,一跳一跳的挪。
火放在十里之外,本不该看得这么清。可它偏偏,清清楚楚落在人的眼睛里。
南头商路的灯还亮着,东头盐崖道的风还吹着,北头山脊上那点火,却在这黑夜里,一寸寸挪动了。
陆沉舟望着那点火,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他慢慢把窗户关上,然后转身。火光从他眼里褪去,只剩下一层压不干净的沉。
“传令。”他说,“今夜起,北边哨楼加双岗。黎照夜的亲兵队,一半人握着刀睡。”
沈棠应了声,转身要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这一晚头一回,在那个一向沉稳的年轻人脸上,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窗外,夜色如墨。北方山脊上的火焰,还在一明一灭的跳。
没人知道那火底下,是有人连夜赶路,还是有人正从青羊坡,往这边举起火把。
可风声,已经钻过墙缝,响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