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
他没有再看平板一眼,向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过沙地,声音很平静,但是像一把贴在骨头上的刀一样:“你用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动了石头?”
沈与时挑了下眉毛。
反问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看着林逸两秒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卫星平板,在屏幕上手指划了两下。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他说,“那么就让你们看看我的眼睛。”
屏幕上的图像不是照片,而是三维扫描建模的结果。整段断头暗渠的渠体结构在屏幕上被完整地再现出来,渠壁,沟槽,还有淤沙层等细节也都表现得非常清楚。而那块青灰色石板的位置已经被一圈红色虚线圈起来了,撬痕的方向也被箭头一一标出,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采样编号Q-07,岩体扰动取样。
苏晚晴凑过去看了一眼之后,瞳孔就缩了起来。
所选的位置与林逸用手指一条条摸出的撬痕完全一致。
“撬痕是本人所为。”沈与时推了推眼镜,非常坦然地说道,“用专业的勘探钻取岩芯样本,在七个地方取样后又把原样补上。受工程承包商委托,评估古绿洲遗迹的水文价值,这是表面上的任务。”
林逸发问,“那么暗地里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
“暗中的是这块石板。”沈与时手指指着屏幕上的红色圆圈中间的地方说,“石板上所画出的一半图案你们应该已经对比过了。它既是节点标记又是古籍中提到的水脉主闸,用来控制整个支渠系统的总闸。随意开启闸门,闸体破裂为小,暗渠整体坍塌为中,最坏的情况就是地下水流动方向被完全改变。”
停顿了一下之后,语气依然很亲切。
“这条水脉已经中断了三千年,地下压力平衡的情况与当年已经大不一样了。用撬棍把石板撬起来之后,水就不会顺着三千年前修的渠道流到绿洲里去了,它会找一个其他的出路,可能会冲毁整段渠道,也可能会渗入到其他地层中去,从此不见踪影。到时候就不是断头渠了,而是死渠。”
苏晚晴冷笑道,“说得这么专业,倒省了我们不少事。”
讥讽的话,但是她眼中的戒备之心已经稍微减少了一点。
林逸没有开口。
他心中很快就把沈与时所说的话过了一遍。逻辑非常严谨,数据,图表都是一一对应的,就连石板上的花纹也比苏清雪讲得更透彻——家族已经守了十七代人,只知道节点的位置,这个人却把开启之后的结果都算到了。
或者是真正的行家,或者是下了苦功夫做研究的骗子。
但是骗子是不会把“我违规取样了”的话说得这么直白的。
“不打声招呼就私自取样。”苏清雪终于开口了,冷冷地说道,“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评估标准吗?”
“违反规定。”沈与时点头表示了解,没有说任何辩解的话,“我承认。但是如果我不提前取样,不提前摸清闸体结构的话,你们今天下午就会用折叠铲撬石板,然后死在里面。”
说完之后,他蹲下来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拉链,在里面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银灰色的外壳,一端伸出两个细长的金属探头,在侧面有一个小屏幕。
“便携式含水层分析仪。”他把仪器放在坑沿上,熟练地调校好之后,说,“我来测一组实时数据。测完以后再决定是否把我当敌人。”
林逸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的目光在仪器上停留了两秒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沈与时将探头贴近石板下面,斜着刺入沙土之中,力度适中。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小屏幕上光点开始跳动起来,一条弧线慢慢形成,上升,下降,最后变成一条完整的波形曲线。
“含水层的压力比预计的大很多。”看着屏幕自言自语地说,“蓄水腔不止一个,有三个。这里有两条支渠,在拐弯的地方也有一个。有趣的是,三千年过去了,腔体却没有塌掉——”
当他说出“蓄水腔”三个字的时候,林逸面前的系统光幕就突然弹出来了。
【叮~】
发现可以接入第三方专业的水文数据。
数据校验:与暗渠修复图纸底层模型吻合度为97.3%。
暗渠修复图纸已经更新了,第二段修复方案也解密了。
林逸的呼吸突然就停止了。
他强忍住脸上的变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下头去,但是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光幕上。本应该只有清淤,复位,加固三个步骤的图纸,在最后面又加了一部分内容——
三处蓄水腔的清淤点位,坐标,深度,还有清淤顺序,标注得清清楚楚。而在三处点位之后,还延伸出一条他从未见过的线路:一条支渠汇流线,从主闸侧壁分出,绕过坍塌风险区,像一条备用的血管,把三个蓄水腔的水稳稳地导进主渠。
林逸的眼睛稍微有点收缩。
系统给出的图纸一直都可以用,但是“够用”与“完美”之间有一条鸿沟。第一种方法只能把水放出来,第二种方法则是在放出来的水之后再考虑如何处理这些水的问题。
这些盲区没有被系统补全,沈与时的仪器替系统补全了。
他第一次体会到一件事情,眼前戴眼镜的人不是麻烦,而是可以影响全局的一枚棋子。系统给出方向之后,这个人就负责精度了。两者加在一起的话,这条断渠就不是“可以修”,而是“修得好”。
林逸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把眼中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抬眼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已经恢复到平静的状态了。
“沈工。”他说,“我提三个问题。请问你们背后的承包商是想要这块地呢,还是这条水?”
“都需要,但是地底下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沈与时不假思索地说,“具体是什么,在我的委托书中并没有提到,我也还没有查到。”
林逸问,“拍卖会那卷图谱,和你什么关系?”
“委托方给我的参考资料中的一个来源。”沈与时推了推眼镜说,“看照片的时候不知道原件在谁手里,直到刚才看到这位小姐把东西放在怀里。”
苏清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三种情况。”林逸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将这些东西告诉给我们?按照规定,你测完数据之后就回去交差,拿到钱就走人,我们跟你的事情没有关系。”
沈与时沉默了一会。
他低头看着坑底青灰色的渠壁,又抬头看了看石板上三千年前留下的半幅纹路,突然笑了起来,笑的时候才有了点人样。
“因为我是做了十五年的勘探工作。”他说,“我给人们找矿,找油,还有找水。找到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报表上的数字和老板的存款。但是这条渠道不同,它是活着的,在等待着重新放水的一天,已经等了三千年。”
沈与时的声音停了停,“我想看看它能不能通水。”
沙坑里静悄悄的。
风吹过沙梁上,卷起一些小沙子,碰到集水布的边缘发出簌簌的声音。
林逸伸手了。
“合作是可以的。”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你提供评估数据,我允许你全程记录修复过程。但是有一条死规矩,就是石板打开的时候必须有我们三个人一起在场,并且同时确定。少一个人的时候,谁也不要去碰那块石头。”
沈与时望着那只手。
手掌上有很多被磨破的地方,手指缝里还有沙子,虽然很粗糙,但是手指却伸得很直。
他伸手一握,说:“成交。”
“哎,先别着急成交。”苏晚晴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露出虎牙,笑得又甜又冷,“沈工,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要耍花样的话——”她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我保证让你出不了这片沙漠。”
“公正。”沈与时松开手,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说,“我耍花样的话,不用你动手,沙漠自己就会收拾我。”
【叮】
系统光幕也随即刷新了。
已经和专业的勘探人员建立了比较松散的合作关系。
协作加成:建设点结算效率提高10%。
【提示:协作关系的深度会影响之后图纸解锁的速度】
林逸看了之后,心里的石头又沉了一点,很踏实。
自从被扔进流沙之后,他就一直在被动挨打——债主算计他,吴老疤惦记他,还有暗中的承包商也盯着他。每一招都是先有别人的动作,然后他再作出相应的对策。但是目前图谱在他手里,系统也在他手里,水脉数据也都在他手里。
牌桌上第一次出现他自己的筹码。
“既然合作了,那么第一件事情就是。”林逸收起手来望着那块石板说,“明天上午九点之前要把安全开闸的办法准备好。沈工,你的数据加上我的图纸,行不行?”
“好了。”沈与时蹲下来收拾仪器,“但是时间很短。拍卖会在九点开始,图谱一旦落入他人之手——”
俯下身来把插在沙子里的探头拔出来。
这时从他风衣内袋中掉出一块金属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之后掉进了沙坑里,有一半埋在了沙子里。
沈与时的动作没有停顿。俯身捡起名片大小的金属牌,在裤子上拍去灰尘之后又放回了口袋中,整个过程非常流畅,仿佛只是捡了一个打火机一样。
但是林逸的眼睛余光把那半秒的时间看得清清楚楚。
金属牌的四周刻有一圈很小的编号。
编号的格式是字母加数字,在前面还有一个拍卖行的标志,与之前平板照片上拍卖会图录里拍品编号一样。
林逸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但是心跳却放慢了一拍。是什么东西呢?竞拍牌,入场券,还是其他的身份证明?为什么那位嘴里说着“想看看它通水”的男士手里拿着一块与拍卖会有关的牌子呢?
没有点破。
现在还不是点破的时候,数据要拿走,图纸要用掉,图谱也要抢过来。这盘棋到了中盘阶段,掀桌子只会让所有人输掉。他只是将编号的格式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了脑海中。
“好的,就这么定了。”林逸站起来之后,并没有发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今天晚上把方案讨论清楚。”
“好的。”沈与时背上书包,拿着金属保温杯,然后就走向了沙梁。走了没多远,他就停了下来,并且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三个人。
“明天早上九点钟。”他说,“如果你们想要得到那幅图谱的话,建议先研究一下如何安全地开启这块石头。”
停顿了一下之后,镜片之后的目光很不清楚。
“因为拍卖会上,盯着七号拍品的不止我一个。”
说完之后他就翻过了沙梁,浅蓝色的衬衫在热气中晃了晃之后就不见了。
苏清雪站在坑底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
而在四百米之外的沙丘后面,一个夜视仪被安放在了沙脊线上,镜片中映射出那件渐渐远离的浅蓝色衬衫。
夜视镜下面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戴眼镜的就是上面派来的。”
旁边还有一个人问:“疤哥不是说他是画画的吗?”
“画图的人。”那人冷笑着,慢慢移动着夜视镜,镜片扫过沙坑中的三人之后又移到了苏清雪身上,“画图的能拿到拍卖会的内场牌?去告诉疤哥——先把水的事放一放。上面所要求的东西现在已经找到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