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吴知州回到家中,将他的三弟吴崇安关在后院,着人看管,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只是暂时不能随意往外跑,什么时候放出来,需等他从汴京回来后再说。
至于码头上的事,暂时派州府的人负责管理,他不在这段时日码头得来的收益均归州府所有。
按说朝廷有规定,地方官员不得擅自离开所辖之地,否则会按照擅离职守处置,轻则弹劾,重则丢官罢职。
可改革漕运并非小事,吴知州必须亲自前往汴京打听此事。好在州府衙门都是他的人,他又将一切安排好,出去一段时间,不会出任何大乱子。
他此行只带了两个心腹,轻装简行,于第二日乘船前往京城亲自拜见雍王。
路上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到达汴京,休整一日,递上拜帖,得到允许,才跟随雍王府的管家来到书房。
雍王赵颢见到拜帖,甚是纳闷,梧州知州跟他从无往来,为何远道而来拜见他?
因好奇,加之闲来无事,便在书房接见了这位知州大人。
得到允许后,吴知州被人带进雍王的书房,他虽跟雍王并无往来,却也分得清,书房内坐着的年轻人正是雍王的儿子赵孝纪。
“拜见雍王,拜见世子。”
赵颢用目光向儿子示意。
赵孝纪本坐着,赶快起身上前扶住吴知州:“知州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然后向一旁的侍女吩咐:“还不快去给知州大人做盏茶来!”
待吴知州落座后,赵孝纪代父王先客气道:“知州大人是第一次来雍王府,真是稀客。”
听得出这是怨他不懂得依附雍王,吴知州赶快解释道:“下官心中时刻念着雍王殿下,怎奈远在梧州任职,有心而无力啊。”
“不对,我怎么听说知州大人去梧州任职前在京城待过?”
“下官是在京城待过,那会儿任监察御史,品阶不过从七品,而进入雍王府的官员最低也是五品以上,下官实在不敢贸然登门,怕坏了王府的规矩。”吴知州一边说,一边观察雍王的神色,见对方面色平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侍女进来,将做好的茶为吴知州摆好,行礼退出后,赵颢才缓缓开口。
“地方官员没有朝廷传召不能随便擅离职守,知州大人就不怕我到官家面前告您一状,然后丢了官职?”
吴知州闻言,顾不上那盏茶,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拱手道:“王爷所说,正是下官惶恐之处。可因下官来京城的理由跟变法有关,相信若官家知晓,也定会体谅下官一片苦心。”
听到“变法”二字,赵颢很是不屑:“王相公大刀阔斧推行变法,变来变去,把自己变到江宁过起隐居的日子。他是舒坦了,可官家依然执著于此,我这做弟弟的不好说什么,只能听从。”
吴知州早已知晓雍王反对变法,但他更相信,雍王跟官家是一家人,再反对变法,也希望大宋江山稳固。
“变不变法先放一边,主要是下官食朝廷俸禄,得官家信任,担任梧州知州一职,需事事为皇家考虑,此次前来,便是想舍小利而成就大义。”
赵颢对“舍小利而成就大义”的说法颇感兴趣:“知州大人从梧州来趟京城十分不易,想必是有要事,不妨直言。”
吴知州连忙回应道:“下官在梧州见到一位来自京城的公子,自称是永宁侯萧远德家的公子,关键是他手中有雍王您的令牌,还说南下是替雍王办差。最关键的是他向下官透露,官家跟朝中重臣正在商议,要将各地的漕帮收归官府管辖。下官家中正好经营着漕运生意,若此事当真,下官愿带头将漕运产业归公,以表忠心。”
萧景翊拿着令牌到处招摇,赵颢心中十分不悦,可他也清楚,母后派去的人没有没收那令牌,并非信任萧景翊,而是想进一步警告他:令牌之所以遗留在外,是因他有不臣之心,若他本本分分做好雍王,那令牌也不至于成为萧景翊到处招摇的凭证。
可这一切赵颢不能明说,还得帮着萧景翊圆谎:“你见到的人正是萧家三郎萧景翊,本王的确派他南下办差,没想到这么快他已到达梧州。至于漕帮收归官府管辖一事,本王也听母后提起过,确有此事。知州大人既有此心,本王自会向官家和母后禀明。为了避免你被人误认为擅离职守,还是赶快回去,耐心等待本王的消息。”
得到确切的答复,吴知州心中大定,连忙躬身行礼:“下官遵命,这便启程回梧州,静候佳音。下官此次前来,还给王爷带了一件礼物。”
一旁的随从捧上一个紫檀木盒,吴知州亲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款来自中和窑的印花瓷赏瓶。
“早听说王爷您喜欢收藏瓷器,这款印花赏瓶来自梧州中和窑,虽不敢跟刻花瓷相比,却也是中和窑印花瓷中的上品,还望王爷笑纳。”
见到好瓷,赵颢忍不住起身上前观赏。
“本王收藏了不少好瓷,印花瓷虽有,却没有这件精美,关键是来自中和窑的瓷器一件也没有,知州大人大老远带来,本王岂有不收之礼?”
一旁的侍女听到,连忙上前接过木盒,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赵颢则拍了拍吴知州的肩膀,笑道:“放心回去,改制漕运的功劳少不了你的。”
吴知州立刻明白过来,这功劳雍王会跟他同享。有了雍王这座靠山,梧州一带的漕运改制必然能成为大宋漕运改制的典范。
离开雍王府后,随从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千里迢迢而来,就为亲耳听到雍王的一句答复,也太冒险了。”
吴知州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亲自前来,还是冒着被弹劾的风险,方显得对此事重视。一来京城,只拜见雍王,他才会觉得我将捞功的机会拱手送上门来;再投其所好,送上家父亲手制作的印花赏瓶,讨得雍王欢心,他才不会独占功劳,更会替我保守擅离职守的秘密。”
随从听后,方知吴知州此举用心良苦,不禁佩服道:“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书房内,赵颢把玩着那件印花赏瓶:“这件赏瓶上的印花的确精美,算是印花瓷中的精品。”
赵孝纪对瓷器不感兴趣,却也应和道:“父王收藏的那几件印花瓷来自耀州,耀州的刻花瓷的确不错,印花还是差了些。”
“你说得不对,除了刻花瓷外,耀州裴家的绞胎瓷也是上乘,要不怎么会成为贡瓷?”赵颢用手摸着瓶身细腻的印花纹路,不如刻花纹路深,却也别有韵味,如同江南烟雨中的水墨画,淡雅而含蓄。
“裴家的绞胎瓷能进入宫中,还不是因为父王您。可儿子听太后身边的宫女议论,宫中的人还是喜欢耀州的青釉刻花瓷。”
“喜欢又能怎样?谁让官家将苏耀祖流放?”
“耀州又不是只有苏家一家窑场,其他窑场也有青釉刻花瓷。”
“没有一家的青釉刻花瓷能跟苏家比。所以官家宁可让宫中的人用绞胎瓷,也不愿再进其他家的刻花瓷。关键是裴天成甚是懂事,给本王不少好处,所以本王放弃了别处的瓷器,最终让裴家瓷器成为贡瓷。裴天成也答应我,早些烧制出上好的青釉刻花瓷。”
赵孝纪明白,正是因为苏耀祖不懂得跟他的父王共享利益,才会落得被流放的下场。而裴天成懂得这个道理,裴家的绞胎瓷才能取代苏家,成为贡瓷。
可此刻他更关心拿着父王腰牌到处招摇的萧景翊。
“父王,要不派人一路南下,找到萧景翊,取回令牌,免得他借着您的名义到处招摇。”
赵颢这才将目光从赏瓶上移开:“没有太后娘娘的默许,他能在外逍遥自在?随他去吧。既然太后用遗落在外的令牌警告我,我若将它强行要回,岂不是不给太后面子?”
赵孝纪闻言,心中暗惊,原来父王早已看透其中关键:“是儿子考虑不周。”
这时,赵灵悦走了进来:“女儿拜见父王。”
自从知晓是女儿害得他前程尽失,赵颢便对这个女儿不再打心底宠爱,而是多了几分疏离与戒备。
“你来做什么?”
“女儿来,是想问,父王有没有萧景翊的消息?”
赵颢眉头微皱,将手中的印花赏瓶放在案头,来到女儿面前。现在他面对这个女儿既不想宠爱,也懒得发火。
“听说他已逛到梧州一带,在外逍遥快活,说不定尝遍了各地美食的同时,也品尝到各地女子的风情。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你又何必再惦记他?”
“女儿心里虽明白,可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他的消息。”
“我又没有派人跟着他,又如何知晓他的消息?”
“父王刚还说萧景翊已到梧州。”
吴知州前来之事,绝对不能让灵悦知晓,否则她又会到处乱说。赵孝纪赶快解释道:“父王是按照时间推测出来的,不能算数,说不定萧景翊这会儿正在回京城的路上。”
“父王明明说是听说。”
想到正事,赵颢懒得再理会女儿,瞥了一眼他不再宠爱的女儿,出了书房。
望着父王离去的背影,赵灵悦心中很不是滋味,解释道:“哥哥,其实我来不是想问萧景翊,而是想找个由头跟父王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