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庸人少年,半生自怯
理乡的日子,是浸在泥土里的,慢、沉、且熬人。
此地依山傍水,田亩连片,乡里人家大多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困在一方乡土之间。方家便是这千百户寻常人家中,最普通不过的一户。
方家有三子,年岁依次排开,各有性情,也各有命途。
长子方勇,生性憨直坚韧,天生一身耐苦的硬骨。自年少起便踏实肯干,从不怕累,地里农活、苦力杂活样样扛得起来。深知家中清贫,不忍父母终年操劳,年岁稍长便主动告别乡土,远赴他乡务工。凭一身蛮力换一口生计,岁岁在外漂泊,风雨独扛,只为替家里减轻几分负担。
次子方升,与大哥的憨厚不同,心思缜密通透,遇事冷静、善盘算、懂分寸。比同龄人成熟太多,早早看透底层谋生不易。为贴补家用,也早早辞别故里,在外辗转谋生。不逞蛮力,全凭细心与稳劲立足,从不让家中牵挂担忧。
两个兄长,皆是早早褪去少年稚气。
无书可读,无安稳日子可享,本该肆意玩耍的年岁,全都耗在了市井奔波、苦力谋生里。他们未曾占过家里半点优待,反倒用自己的血汗,默默托住了整个清贫的家。
唯独最小的方小军,是家中最受偏爱、境遇最好的那一个。
他年纪最小,不用早早外出吃苦,不用下地卖命劳作。父母将仅剩的期许与安稳,全都留给了他,送他入乡中私塾读书,盼他能识文断字、跳出农门,不必像两位兄长一般,一辈子靠苦力谋生、颠沛流离。
可世间最磨人的事,莫过于——手握最好的筹码,偏偏活成了最平庸的样子。
方小军年少贪玩,心性散漫,坐不住私塾的冷板凳,读不得圣贤书。日日课业敷衍,笔墨潦草,寒窗数年,终究没读出半分出息,半点没有读书人的灵气。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最终成了父亲口中,最刺眼的辜负。
方家老汉方大同,是地道的旧式农人,一辈子务实勤恳、嘴硬心软,一辈子信奉“勤能立身,惰必无为”。他从不会苛责远在异乡吃苦的两个大儿子,深知他们在外风雨飘零,已是万般不易。
可唯独对着守在身边、占尽优待的小儿子,他满心只剩恨铁不成钢。
日日数落,岁岁对比,严苛的斥责,成了方小军年少岁月里,最寻常的底色。
“你大哥一身硬骨,吃尽旁人吃不了的苦,在外拼死拼活养家!”
“你二哥心思周全,处事稳妥,独自在外步步谨慎,从无半分差池!”
“他俩命苦,没书读、没出路、没福气,却个个争气立身!”
“再看看你!”
方大同每每动怒,话语便沉如重石,狠狠砸在少年心上。
“你生来命最好,有书读、有安稳日子过,不用风餐露宿,不用奔波求生。条件比你两个兄长强百倍、千倍!偏偏懒散懈怠、一事无成!”
“吃苦不如你大哥通透,动脑不如你二哥灵动,坐拥最好的机缘,活成最没用的样子。”
“我这辈子勤恳踏实,怎么偏偏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一句句斥责,年复一年,往复不绝,扎根在方小军的年少时光里。
他本不算愚笨,只是少年心性贪玩,只是性子绵软怯懦、不善争先。可在日复一日的对比与否定中,他所有的寻常,都成了平庸;所有的普通,都成了罪过。
旁人未曾轻看他半分,他自己,先在心底矮了自己三分。
自卑如同深土藤蔓,悄无声息缠骨入血,生根发芽。
打记事起,他就认定,自己天生不如两位兄长,天生庸碌无用,天生配不上手中的安稳,配不上父母的期许。
他看着兄长们负重前行,自己坐拥优待却碌碌无为。
羡慕、愧疚、不甘、怯懦,万千情绪揉杂在一起,熬出了他唯唯诺诺、遇事退缩的性子。
年少的方小军尚且不懂,这刻在原生岁月里的怯懦与自我怀疑,不是天生的缺陷,是经年累月否定出来的执念。
而他往后半生的漂泊、挣扎、求索与自愈,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抗争、所有的身不由己,
皆从这一方乡土、这一身自卑、这庸碌少年的岁月里,缓缓开篇。
世间侠路千万条,有人天生锋芒万丈,有人生来意气风发。
唯独他方小军,从一开始,
无锋、无芒、无傲气,
只剩一介庸人,满心怯懦,步步蹒跚,前路漫漫,皆需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