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甘唾骂,负气离家
乡中鸡啼破晓,天色刚蒙一层灰白。
这一日原本说好,小军要早早起身,跟着姑姑挑菜上街赶集。家中菜畦里收出来的青菜,挑到集市售卖,换几文铜钱补贴家用。可夜里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父亲昨日的斥责,睡得沉了,一觉睡到大天亮,等他猛然惊醒,窗外日头已经爬起老高。
姑姑早已独自挑着菜担出门,人声隔着院墙隐隐传来,集市已然热闹起来。
方小军坐在冰冷床沿,心底一阵懊恼。又是一桩事情没有做好,他仿佛已经能预想到父亲回来之后,又是一番劈头盖脸的数落。
这些年听惯了比较,听惯了“不如大哥,不如二哥”,那番话语如同烙印,时时刻刻压在他心口。
他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自己好歹在私塾熬了数年,识得字,写得一手工整楷书,并非完全一无是处。既然下地干活比不上大哥,算计谋生比不上二哥,那便靠笔墨挣一份生计,也好向父亲证明,自己不是口中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压不下去。
他翻出几张平日里练习的素纸,磨好墨,提笔挥毫。一行行字句落于纸上,字迹横平竖直,工整干净。他小心翼翼把纸张收拢卷起,揣在怀中,也不跟家里人多说,径直奔往热闹的乡集。
集市上人声鼎沸,挑担的小贩、赶圩的百姓来来往往。肉香、菜味、牲口的嘶鸣混杂一处。街边各处摆满货摊,唯独没有卖字的行当。
方小军寻了一处墙根,将几张写好的字铺在地面青石之上。
往来行人脚步匆匆,大多是务农谋生的普通人,只求柴米油盐,谁又有闲钱来买一纸笔墨。有人路过扫一眼,脚步不停;有人停下瞥两眼,只当是孩童戏耍,笑笑便走开。
日头一点点往上挪,地上的纸张被风吹得边角翻卷。站得腿酸,口干舌燥,没有一个人愿意掏出半枚铜钱。
小军心底那点底气,一点点凉了下去。
就在他快要灰心之际,一阵喧哗马蹄声响,一行人鲜衣仆役簇拥着马家少爷,从街上招摇而过。马家是乡里富户,少爷素来骄横,出行排场十足。
方小军心中燃起一丝指望,连忙上前,弯腰捧着自己写好的字卷,鼓起勇气拦在路前。
“少爷,小生写得几幅字,还望过目。”
马家少爷勒住马,垂眼打量眼前一身粗布衣衫的少年,连纸上的字迹都懒得看上一眼。只觉得一个寒门少年也敢上前卖弄文墨,碍了自己行路。眉头一皱,脚下马靴猛地一脚踹出。
“哪里来的穷酸,也敢挡路。”
这一脚力道不轻,正踹在方小军肩头。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向后跌倒在地,怀里、地上的纸卷四散纷飞,墨字沾染尘土,散得满地都是。
仆役哄笑几声,马家少爷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策马带着一众下人扬长而去。
来往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方小军趴在尘土之中,望着满地被践踏沾染泥沙的字纸,脸颊火辣辣发烫。满心的抱负、那一点想要证明自己的念想,这一刻被狠狠碾碎。
自己引以为傲的读书写字,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
垂头丧气回到家中,果不其然,姑姑卖菜归来,说起他早上睡过时辰误了差事。父亲方大同听闻,怒火再度翻涌,又是一通斥责,话语依旧句句拿远在外地的两个兄长和他对比。
“你大哥在外能扛千斤苦活,你二哥在外能周旋人情,到了你这里,卖菜起不来,卖字被人作践。读那几本书,究竟读出什么用处?”
一番责骂入耳,长久积压的委屈、不甘,还有方才集市上受的羞辱,尽数翻涌上来。
小军胸口起伏,再也不愿忍受这般日复一日的否定。
与其留在家中,日日活在两位兄长的阴影之下,反复承受唾骂,不如一走了之。出外闯荡,凭自己双手谋一份活路,混出模样再回来,叫父亲知道,自己并非废物。
他咬了咬牙,没有争辩半句。
悄悄回屋,简单收拾几件单薄换洗衣物,揣上身上仅有的几枚铜板。趁着家中无人留意,踏出方家院门,头也不回,踏上了外出谋生的道路。
乡风吹过巷口,少年背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腔不服输的血气,却不知前路世间风霜,远比家中的斥责,要残酷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