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岁漂泊，十次碰壁
离开理乡的那一日，方小军胸中揣着一股少年意气。
他以为，只要肯吃苦，便总能寻到一处安身的差事。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就算不能靠着笔墨立足，做杂役、帮工，总不至于活不下去。
可俗世的生存，从来不会只看一个人的一腔心气。
他一路辗转，游走周边大小村镇，城镇圩市，四处寻活。
酒楼的伙计、粮行的帮工、作坊的学徒，但凡能谋一口饭吃的活计，他全都一一上前求过。
第一处，去往镇上酒楼求做跑堂。掌柜打量他身形单薄，手脚生疏，待客也不懂圆滑，几句话便摆手将他打发。
第二处，粮铺招搬运的苦力，扛粮袋重如山石，干了半日，臂膀酸痛发抖，气力跟不上，被管事直接辞退。
往后的日子，便是接二连三的碰壁。
有的铺子嫌他没有手艺，不肯收学徒；有的东家嫌他性子怯懦，遇事畏缩，不敢托付差事；有几处好不容易勉强留下，或是体力扛不住重活，或是不懂人情世故，应对不来往来客商，做不上几日便被撵走。
他揣着的那几枚铜钱很快耗光。为了活下去，露宿破庙，啃粗硬干粮，喝路边河沟凉水。白日四处奔走求人，夜里蜷缩在破败屋檐之下，回想家中父亲的数落，心中的不甘还在支撑着自己。
他时时会想起自己那两位兄长。
大哥方勇一身蛮力，再重的活都咬得住；二哥方升心思灵巧，到哪里都能周旋立足。同样是在外漂泊，为何偏偏自己处处寸步难行。
整整一年光阴，就在一次次求职、一次次被拒之中消磨殆尽。
算下来，前后十多次寻活，竟没有一份差事能够长久留住他。
偶尔也会遇上好心人家，施舍半碗冷饭。可更多的，是冷眼、呵斥与驱赶。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读书识字，到了市井之间，也成了一件颇为尴尬的本事。寻常作坊苦力不需要识文断字，大户人家的书童幕僚，又看不上他寒门出身、没有门路背景。笔墨救不了温饱，满腹的一点粗浅学识，换不来半口食粮。
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少年人身上的锐气，被现实一点点磨平。手上磨出薄茧，衣衫破旧不堪，一脸憔悴模样。
最初那股“要做出一番模样再回乡”的豪情，慢慢被疲惫与绝望吞噬。
无数个寒夜，蜷缩在破庙墙角，听外面寒风呼啸，他也动过咬牙硬撑的念头。可日子一日一日往下熬，看不到半点盼头。
他见过流落街头乞讨的流民，见过为了半块馒头互相争执的穷人。心底生出恐惧，再这样漂泊下去，自己最后也只会沦为这般境地。
骄傲一点点碎掉。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离家时的一腔抱负，终究是太过天真。
这一年在外闯荡，非但没有挣下半分家业，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
万般无奈之下，回乡两个字，终于浮上心头。
走出来的时候意气满满，回去的时候，满身狼狈。
一路省吃俭用，沿路乞讨赶路，耗费数日，方小军终于遥遥望见理乡熟悉的村落轮廓。
故土依旧，可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没有钱财，没有手艺，没有值得夸耀的经历，只有一身疲惫与满心挫败。
离家时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兜兜转转漂泊一载，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
跨进方家院门的那一刻，羞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兜了一大圈，他终究还是回来了，依旧要依靠家中度日，成了父亲口中那个名副其实，在家啃老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