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废剑归身,世人不识龙
衙署的大门高大肃穆,青瓦高墙立在街巷尽头,日日迎送往来官差,见惯人间百态。
在此之前,方小军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踏足这里。
整整一年四处碰壁、受尽冷眼,他早已习惯了被人拒绝、被人轻视、被人当做无用之人。若不是昔日同窗李书文心怀善意,苦苦央求其父为他求得一个实习杂役名额,他或许依旧在市井之间颠沛流离,找不到半点立身之处。
今日是他正式出差入队实习的日子。
站在衙署门口,方小军手心微微发汗,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许。他自卑惯了,不敢奢求前程远大,只求这份差事安稳、能容下平庸无能的自己,能让他有一口饭吃、有一份微薄俸禄存身,不用再四处求人、不用再被父亲冷眼唾弃。
踏入衙署院落,院中已有不少衙役往来奔走。
人人步履利落、身姿挺拔,或是操练刀法,或是核对文书,言谈举止皆是利落干脆。唯独方小军站在人群末尾,身形局促、手足无措,像是误入整齐阵列的闲散流民,格格不入。
管事老谢负责今日新人登记与兵器分发。
衙署规矩,正式差役配制式钢刀,锃亮锋利、崭新规整,是最体面、最稳妥的兵刃。唯有临时学徒、打杂新人,往往无兵器可领,或是随意配发老旧杂物。
同批入职的几个新人,依次上前,个个领到崭新佩刀,握在手中寒光凛冽,脸上皆是喜色。
轮到方小军时,库房的制式佩刀,恰好尽数分发完毕。
旁边值守小吏随口摆手:
“没刀了,新来的学徒暂且空手当差,日后再补。”
方小军闻言,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好事永远轮不到他,旁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他拼尽全力也求不来。一年谋生次次落空,如今入衙当差,连一柄最普通的制式佩刀,都不配拥有。
他早已习惯这种落差,只默默低头,准备应声退到一旁。
可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管事老谢,忽然开口。
“等等。”
老谢年岁五十有余,眉眼沉稳,在衙署任职数十年,见惯江湖风浪、人间善恶。他抬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身形单薄、眉眼温顺,带着常年自卑养成的怯懦,不敢抬头看人。
可就是这张略显青涩寡淡的脸,那眉眼轮廓、骨相神韵,竟隐隐与多年前那位惊鸿一现的故人重合。
——游龙大侠。
那位本是城主嫡子,天赋绝世、剑术通神,当年游历四方、仗义疏财,曾于危难之中救下年少的老谢,于他有救命大恩。
故人早已淡出江湖,踪迹全无,当年随身的一柄佩剑,也被他随手遗弃世间。
老谢当年侥幸拾得此剑,知晓那是绝世名兵。只是游龙大侠心性仁善,行走江湖不愿凭利刃造杀业,刻意亲手磨平剑尖、放任剑体生锈,封藏一身锋芒,看似废铁,实则是敛尽天机的宝剑。
数十年间,无数新人、精锐差役来求趁手兵刃,老谢从未动过赠予的念头。
可今日看着方小军,冥冥之中似有天意牵连。
老谢转身走向深处库房,推开积灰的木门,从最角落取出一柄裹着旧布的长剑,缓步走出。
众人目光尽数落来。
那剑一露面,便惹来周遭差役低声嗤笑。
剑身斑驳,锈迹爬满刃身,层层氧化的旧痕遍布,剑尖早已被彻底磨平,钝如顽石,别说劈砍杀敌,就连寻常砍柴都略显勉强。唯有常年被人握持的剑柄,布条紧实、温润完好,配套的旧剑鞘也完整无缺。
任谁看,这都是一柄毫无用处的废弃烂剑。
“这哪是兵器,分明是堆废铁。”
“老谢这是随便拿垃圾打发学徒呢?”
“可怜这新来的,刚入职就领个最差的破烂,往后在队里怕是更抬不起头。”
细碎的嘲讽、怜悯、轻视的话语钻进耳朵,方小军耳根发红,心底又是窘迫又是失落。
旁人皆是亮银宝刀,唯独他手持锈钝废剑。
仿佛从入职的这一刻起,所有人都默认了——他就是最差的、最垫底的、靠关系混日子的吊车尾。
老谢全然不顾周遭议论,将旧剑递到方小军手中,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库房无新器,你便持这柄旧剑当差。”
方小军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一股莫名的贴合感骤然涌上心头。
不沉、不飘、不硌手,仿佛这柄尘封多年的旧剑,天生就该被他握在手中。
他低头垂目,指尖轻轻摩挲着剑身上斑驳的锈迹,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共鸣。
他忽然想起这一年的自己。
屡屡碰壁、事事不如人、被人轻视、被人放弃、无人兜底、无人偏爱。
旁人光鲜亮眼、前路坦荡,唯独他黯淡无光、一身破败,像极了这柄被世人唾弃、弃之不用的锈剑。
世人皆看它废、钝、无用。
可只有握住它的自己才知道,它根基未毁、筋骨仍在,只是收敛了所有锋芒,不与人争、不与人显。
旁人的刀,光鲜锋利,适合争强斗胜、劈砍纵横。
而他的剑,满身尘锈、不露锋芒,恰好配他卑微平庸、只求安稳苟活的人生。
老谢望着少年垂首握剑的模样,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深意,却依旧语气平淡,轻声叮嘱:
“剑旧无妨,人稳便好。好好当差,莫负衣食。”
话音落,无人在意。
周遭的嘲笑依旧没停。
往后时日,全队上下,人人都笑他剑废人弱,笑他是书院少爷塞进来的混子,笑他战力垫底、资质最差、一辈子难成气候。
没人知道。
这柄人人唾弃的烂铁,
是游龙大侠藏尽锋芒的绝世宝剑。
没人知道。
这个人人轻视的吊车尾少年,
终将凭这一柄钝锈旧剑,走出一条天下无人能及的瞬拔之路。
自今日起。
锈剑归身,少年立衙。
一岁风尘落幕,半生藏拙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