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已经拐回了文书房。
老文书正蹲在炉子边拨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陆怀川袖口鼓鼓囊囊的,咧了咧嘴:“又揣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比好东西还管用。”陆怀川在桌边坐下,从袖口里抽出份油纸封面的文件,往桌上一摊,“三光执行细则,大岛亲笔签的。”
老文书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皱:“你从卷宗柜里摸出来的?
这要是让田中看见……
“就是让他看见。”
陆怀川倒了半碗凉茶灌下去,嗓子眼被煤烟呛了一路,干得慌。
“田中现在手里没牌,身边的老勤务兵都给调走了,正憋着劲儿找大岛的茬。这份东西给他,等于递了把刀。”
老文书没接话,转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你帮我盯着外头那三个尾巴。”陆怀川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灰,“我去找田中。”
特高课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动静。陆怀川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进来!”田中的嗓子跟吃了枪药似的。
陆怀川推门进去,看见桌上散着几张墨水化验单,田中正拿着其中一张。
“课长。”
田中看向他。
“陆参谋,你来得正好。老子问你,磨坊昨夜那颗信号弹,你文书房里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没看见。”
陆怀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昨夜我在营房值班,换岗表已经按您的要求重新排过了。”
田中把化验单往桌上一甩。
“大岛私吞燃油的事,特派已经点头放行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陆怀川往前迈了半步,把那份文件推到田中面前。
“课长,比起燃油,您兴许该先看看这个。”
田中看了一眼。
《秋季清乡三光执行细则及笔录》,落款处大岛的签名和联队官印赫然在目。
他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拒不交粮村镇一律焚毁”“掩护游击队员者屠村”“搭配731细菌弹清剿”一行行往下移。
越看,眼睛越亮。
“好……好一个联队长。”
田中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烧光杀光抢光,连细菌弹都写进去了,这要是落到东京特派手里……“”
“特派那边,卑职不敢乱说。”
陆怀川低着头。
“但课长您手里握着这份东西,等扫荡一结束,往东京一报,大岛这个联队长,怕是当到头了。”
田中猛地抬头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课长,扫荡在即,前线要是打得顺,这份笔录就是大岛指挥失当的铁证。要是打得不顺……。”
陆怀川说了一半。
“那更说明他部署有误,战后您拿着这份东西去东京,接管全县军备大权,机场细菌库,航空燃油,名正言顺。”
田中往椅背上一靠,愣了半天。
“你倒是替我着想,可大岛手里有兵,有油,有飞机。我拿什么接管?”
课长,山道十二座炮楼换防在即,大岛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
陆怀川往前凑了凑。
“您要是能抽调半数机场防空宪兵进山支援扫荡,既能确保合围,又能让大岛的机场守备……”
“掏空?”田中接了他的话,眼睛眯了眯。
“卑职不敢!只是觉得,机场那边宪兵太多,山道兵力不足,抽调一些过去支援,合情合理。等扫荡结束,课长您再拿出这份笔录。”
田中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来人!”
门口的宪兵应声而入。
“拟调令!从机场抽调半数防空宪兵,即刻开拔山道!另外……。”
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狠色。
通知机场,调集半数轰炸机,装满燃油,随时准备支援山道轰炸!
宪兵愣了一下:“课长,机场那边……。”
“去!”田中吼了一声,“八嘎!让你去就去!”
宪兵吓得一缩脖子,转身跑了。
“卑职这就去文书房拟调令。”陆怀川说。
走出特高课大门,陆怀川背着手,不紧不慢往营房方向走。暗哨们隔着五六步远缀着,其中一个小声嘀咕:“这陆参谋今儿跑特高课跑得勤啊。”
另一个啐了一口:“管他呢,上头让盯着就盯着。”
水管子在营房后墙根,旁边堆着些破木箱。
陆怀川走过去,背过身,装模作样检查水管接口,暗哨们远远站在拐角,看不见他手。
指节在铁管上敲了三长两短。
咚、咚、咚,哒哒。
等了半分钟,杂货铺方向传来一声瓦片响,很轻。一声,两声。
陆怀川转身往联队部走。
副官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陆怀川过来,差点呛着。
陆参谋。
副官。
“刚从特高课过来,田中课长下了调令,抽调半数机场防空宪兵进山支援扫荡。”
副官手里的缸子“咣当”搁在窗台上。
“什么?!机场的防空宪兵?那机场还守不守了?”
“课长说扫荡要紧。”陆怀川叹了口气。
“另外他还给我看了一份东西,三光执行细则,大岛联队长亲笔签的,田中说战后要拿这个向东京汇报。”
副官的脸色唰地变了。
“他敢!”副官一把抓住陆怀川的袖子,又赶紧松开。“联队长要是知道田中手里这份东西……?”
“卑职就是来跟您通个气。”
陆怀川往后退了半步,“您看要不要跟联队长说一声。”
副官不等他说完,抓起帽子就往作战室跑。
作战室的门“砰”地被推开,大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田中课长未经联队许可,擅自抽调机场守备兵力,是何道理!传令机场所有燃油,全部轰炸机即刻封存!没有我的手令,一架飞机不准起飞,一滴油不准出库!山道那边,一粒子弹,一升油也不准给!”
外面走廊里,勤务拔腿就往机场方向跑,边跑边喊:“机场燃油封存!轰炸机全部封存!无联队长手令不得动用!”
陆怀川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勤务跑远,袖口里的换岗表硌着手腕骨头。
消息传回特高课,田中把桌上的墨水瓶砸在了墙上,黑墨水溅了一墙,顺着墙皮往下淌。
“大岛!你竟敢抗命扣油!”
田中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手指头几乎要把桌板抠穿。
“好,好得很!来人!把特高课那三架九七式全部拉出来!再去磨坊调二十桶燃油!老子没有他的油,一样能飞到山道!”
手下宪兵犹豫了一下:“课长,磨坊那边库存也不多了。”
“那就去城里征用民间的!”田中吼道,“八嘎!让你去你就去!飞机必须飞!”
当夜,机场。
陆怀川穿着军大衣,以例行巡查的名义走进机场大门。
停机坪上大岛派的宪兵排成一列,刺刀对着被封存的油库大门,一个宪兵班长蹲在台阶上抽烟,骂骂咧咧。
“联队长有令,谁敢动油库就军法处置!田中课长那边爱咋咋地!他抽走我们一半弟兄,现在连油都不给留,这机场还守个屁!”
旁边一个年轻宪兵小声说:“班长,那三架九七式不是飞走了吗?”
“飞走就飞走!半箱油够飞到山道就不错了,回得来才怪!”
班长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娘的。”
陆怀川走过去,拍了拍班长的肩膀:“辛苦了。”
班长站起来敬了个礼,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陆参谋,您查您的,我们就是奉命看油库。”
陆怀川点点头,往停机坪深处走去。
跑道尽头,田中强行调出来的三架九七式轰炸机停在起飞位,油箱只加了一半。
磨坊匀出来的那点燃油,撑死够飞个单程,地勤在机翼底下忙活,有个地勤小声抱怨:“就这油,飞到山道扔完弹,能不能飞回来都两说。”
陆怀川没停步,拐过两排停机棚,地下细菌密室的入口就在前面。
原本四个宪兵值守的岗亭,现在只剩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裹着件大两号的军大衣缩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打盹,另一个矮小的补充兵,看着顶多十六七岁,抱着三八大盖靠在门框上,枪托都快拖到地上了,眼睛半睁半闭。
连盏灯都没点。
陆怀川在离岗亭五步远的地方站了两秒,他拢了拢军装外套,转身往回走。
远处,田中强行调集的那半数轰炸机,轰鸣着强行起飞,引擎声撕破了县城的夜空,带着半箱燃油冲向山道方向。
而机场地下细菌密室门口,那个补充兵的枪终于彻底滑到了地上,“咣当”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