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会设在城里头的义字堂公口,在城北一条老街上。堂口不大,但规矩齐整。正堂里供着关公像,香烟缭绕,红烛高烧。关公像前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碗、香炉、签筒,桌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是给两位“大爷”坐的。太师椅侧面呈“八”字形摆着四把椅子,是给江城和赤城的“义字堂”坐的。再往下,左右两边各摆两排条凳,是给双方的人坐的。前排坐的是要说话的人,后排坐的是旁观者。
正中空出一片地方,供双方说话。
胡崇德一行到的时候,对面条凳上已然坐了人。前排是付贵和付潼,后排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胡崇德不认识,但看那眉眼间带笑的样子,估摸着是付家从外面请的“管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种,正经袍哥场面上一般不靠这种人唱戏。
胡崇德带着胡东雷和胡东青坐了前排,杨泰坤则自去坐了后排。不一会儿,刘少芝也来了,他扫了一眼场上,自去跟杨泰坤一起坐了后排。昨夜城里那番动静,天亮了派人打听才晓得,原来昨夜牟家被灭了。具体情况来不及打听,胡简薇实在担心得紧,就催他来听堂了。
临近辰时,两方的“义字堂”兄弟们一一就坐,堂外看热闹的人已把堂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事关胡家的热闹,江城人总是更热情些。
辰时,两位请来的“大爷”进场,众人纷纷起立行礼。
左边那位是泸州义字堂的当家大爷姓周,六十来岁,精瘦,一把山羊胡,眼睛不大但亮得很。右边那位是黔北义字堂的当家大爷姓吴,五十出头,面色偏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左手少了两根指头,一看就是靠狠劲坐的大爷的位置。
司仪是江城“仁字堂”的,倒是大家的老熟人了——学堂的柳先生。
行礼一圈,刘先生开口了,“两位大宜,各位兄弟,胡会长,付老板,今日堂会,断是非、平争端,话要当面讲清楚,理要待台面上摆明白,然后两位大宜自会做出裁决,各方必须遵守,阔都清楚?”
胡崇德和付贵均拇指交叉拱手一送,声音洪亮:“清楚了。”
“围观的以请保持安静,哪gò要是喧哗,就拉进来打板子,阔都清楚?”柳先生又对堂口外围观的众人说道。
“清楚。”堂口最靠里的几人答道。
“两位请茶之人哪gò先说?”柳先生又问。
付贵刚要开口,付潼已经站起来了:“周大宜、吴大宜,我先说。我家五妹跟胡家四少的哄事,是早就定下的。胡家给的聘礼我蒙收下了,嫁妆以都备齐了。结果拢了江城,胡家四少当众轻慢我家五妹,喊gò喜婆婆就来接人。五妹一个姑娘家,从赤城走江城来结亲,受直种委屈,哪gò忍得下?后来亲事有变,我蒙喊胡家退还嫁妆,胡家鞥是把倒不退。”
周大爷听完,转过目光看胡崇德:“胡会长,付家说的是不是事实?贵府确实喊了gò喜婆婆就去接亲?”
胡崇德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周大宜,喜婆婆接亲自古皆有,并非胡家不合礼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为正礼,礼数以从未要求新郎必须亲至。哄礼前两日小儿受了风寒、伤了手,哄礼当日仍在发热,未亲自接亲实乃身体不适,并非有意轻慢。”
“如此倒也情有可原,付老板有何话说?”周大爷又问。
还是付潼起来答话:“有。我家五妹既已进蒙,司仪喊拜堂时胡家四少为何不拜?难道是身体不适不能拜堂唛?”
“倒以不是。”胡东雷起身道:“付五妹嫌弃我家老四怕水,遭遇土匪时不够英勇,当众说他窝囊日侬,老四心中有气,拜堂时老四确实没拜,但是付五妹因为嫌弃以没有拜,如何是胡家轻慢?”
“付老板,付家确实嫌弃四少?”吴大爷目光灼灼地问道。
“绝对没有,”付贵矢口否认,“若嫌弃怎会将好好儿的女儿相许?”
“言之有理,”吴大爷看向胡崇德,“胡会长有何话说?”
“如此说来,”胡崇德拱手道:“胡家若轻慢,又怎会依礼制规矩相聘?”
“以有道理。付老板?”周大爷问。
“大宜,我蒙认为,无论如何,如今亲事既然不成,胡家就该退还五妹嫁妆。”
“合理,胡会长?”周大爷继续问。
“胡家的聘礼付家以没有退。”胡东雷起身道。
“五妹已然出门,赤城所有人都晓得五妹出阁了,聘礼如何该退?”付潼针锋相对。
“聘礼聘的是堂客,如今连堂都没有拜,聘礼如何不退?”胡东雷也寸步不让。
“好了,无需再争。”付潼还想说什么,被吴大爷声若洪钟地打断。“你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还请我蒙来开堂会,无非就是想改决嫁妆该不该退,聘礼该不该退的瓮题。其实是件小事,那兮钱财对你蒙两家来说,相信都不算啥子。但是儿女哄事,我蒙都是为人父母之人,以晓得退哄对女方来说伤害更大兮,男方直边阔愿退让一步?”
胡东雷去看自家老汉儿。
胡崇德沉吟片刻,说道:“胡家阔以让步,聘礼,付家留倒,嫁妆,胡家留倒,双方再签一gò退哄书,此桩哄事就算了结。”
“我不同意,”大爷还没问,付贵就开口了,“付家的嫁妆还待路上的时候就遭抢过一回,sěn失近万两白银,若只是嫁妆和聘礼相抵,太不公平。”
“嫁妆是土匪抢的,与胡家何干?”胡东雷问。
“嫁妆是待江县地界抢的,就与胡家有关,不然,二天哪个还敢嫁姑娘走江城来?”付潼言之凿凿。
“……”胡东雷正要说话,就听外面堂口嘈杂起来,然后两个人分开人群走进来。
此人一来,付贵就晓得大势已去,牟掌柜不是说保证把此人搞定吗?他也没做完这件事再死?
此人一来,胡崇德就晓得没他啥子事了,其实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其实,还是想出点儿血的。在牟家覆灭的风口上,胡家示点儿弱破点儿财,没坏处。
来人正是刘奎山,他身旁一人乃是江城郎中,姓文,没有廖大夫出名,但是口碑也很稳。
“两位大宜,各位兄台,实在对不住,鄙人来晚了。”今日刘奎山没有穿军服,而是穿着显得正式的长衫。
大爷用眼神问司仪,这是哪个?
“鄙人姓刘,乃是证人。”刘奎山没等司仪回答就自我介绍道。
“你要证实何事?”周大爷问。
“鄙人来,是证实付五小几带子嫁人,犯七出之条。”刘奎山淡淡地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堂口外看热闹的人“哄”的就炸了,司仪先前板子的威胁已无济于事。这是啥子言论?他有证据吗?他晓得在堂会上作假证的后果吗?
“肃静,肃静。”柳先生喉咙都喊破了才把堂外的嘈杂压下来。
“刘先生,你有何证据?”柳先生严肃地问。显然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有。”刘奎山娓娓道来,“那日,付五小几走旅店来找我,说要与我……呵呵,”刘奎山这一停顿一“呵呵”,已让人浮想联翩,“她是土匪都不要的女人,我又咋会要?然后,她就出血了,我当时骇倒了,怕付五小几是不是有啥子病,就马上请了郎中来,就是文大夫,”刘奎山让出文大夫,“文大夫一把mè,发现她是小产了。”
“哄……”外面的人群又炸了。
“肃静,肃静。”柳先生只得再次高喊,恨不得拖两人进来杀鸡儆猴。
“是的,”文大夫说道:“四日前这位刘先生喊我Ki医治的那名女子,确实是小产,已有差不多两gò月的身孕。”
“付老板,此事,付家阔知情?”吴大爷问。
付贵耳中嗡嗡的,付潼拉了他好久他才反应过来,忙道:“不晓得,那贱货竟然出直种砸症,简直无法无天!两位大宜,此番堂会付家不辩了,请两位大宜裁决。”
周大爷与吴大爷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然后同时放下——堂会就此定局。
胡崇德转身带人出了堂口,没有再多看付贵一眼。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本不想牵扯那女子的名节,想着破财了事,没想到那小子竟然还留了这一手,小产这事他居然不晓得,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老大,转Ki喊大勇Ki找文大夫摆谈摆谈。”
“要得。”
“你晓得摆谈啥子?”胡崇德侧头问。
“晓得。”胡东雷答得毫不含糊。
胡崇德顿步看了胡东雷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觉察的赞许。呵呵,能跟上他的节奏,不容易啊,有长进了。
“文兴旅店的掌柜扣三个月工钱?”胡崇德再次迈步,问道。
“扣半年。”胡东雷跟。
胡崇德又看了胡东雷一眼,知他确实是晓得摆谈啥子。“照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