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转眼而过,周六刚刚放学,贾承仲便催促着张文山去找他姐夫,帮忙打听考黄埔的路径,为此贾迪生还特意给他买了一包大前门作为跑腿费。
张文山和他姐夫俩人关系本就不错。只要他姐夫人在奉天,就算没这包大前门他也会去,有了这包烟做跑腿费,只会让他跑得更起劲了。
周日一早张文山便去了他的姐夫家,直到晚上他才回到学校。
周末学校里人少,其余学生或是回家,或是有事。宿舍里只剩贾承仲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趁着四下无人,张文山坐在了贾承仲的身旁,把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说给他听。最后还交代了一句:“承仲,对于考黄埔的事儿,你可别冲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贾承仲把张文山告知的报考流程默记于心,总算是踏实了许多。
没过两日,午饭刚过。张文山攥着一张报纸,风风火火地闯回了宿舍,“你们听说没?关内这下彻底闹大了!”
“你咋啥事儿都一惊一乍地,过来说说。”杜越盘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张文山一屁股坐在了杜越的身旁,举起手中的报纸开始念了起来。
“四月初一,阎锡山在太原正式通电就任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李宗仁悉数附义,三路大军联手反蒋……”
“然后啊,就是四月初五,蒋介石随即发布讨伐政令,南北彻底撕破脸面……”
“你们就说热闹不?”念完报纸内容,张文山分别看了杜越和贾承仲一眼。
杜越“切”了一声:“不就是一帮军阀想把老蒋推翻,然后自己做总统嘛。还是咱们东北好,起码没战事!”
贾承仲叹气道:“这一打起来,下面的老百姓可遭殃了!”
杜越看了贾承仲一眼:“可不咋地,但没办法!有的人就是不顾国家安危,为点私利争来抢去!”
“你俩说,阎老西带了一帮土著跟中央军老蒋打,最后谁会赢?”张文山看着两人问道。
“这可真难说,要说兵力是人家阎老西多;要说装备还是老蒋的中央军好,毕竟人家是民国政府嘛。”
张文山“喂”了两声:“你们希望谁能赢?”
杜越低头看着床脚捏了两下鼻子,思考了片刻后转向张文山:“非要让我猜的话,我希望老蒋赢吧!”
“为啥?”
“那些军阀真要坐了江山,就得拼命给自己捞好处。”
“一旦他们捞足了好处,就以阎老西的品性,弄不好就得打咱们东北。老蒋赢了的话,以老蒋和少帅的关系,起码不会引起东北战祸。”
“我看咱们少帅最后一定会支持老蒋,毕竟当年咱们少帅都决定跟着老蒋了。”杜越分析道。
张文山接过话:“不过,我听我姐夫说,少帅并不想参与他们打架。那……老蒋也难赢啊!”
“唉,咱们操这心干嘛,只要不波及咱们东北就得呗。”
贾承仲听二人说了半天,叹气道:“我也希望中央军能赢……起码关内关外的百姓能过得好一些。”
关内炮火依旧。奉天的路边柳树却抽了新芽,河面上的冰雪融化了大半,空气里不再是冬天的干冷,多了些春天带来潮气,混杂着泥土解冻后的腥味。
奉天站前人声嘈杂。贾承仲避开人流,打量着路边的商铺。
南货店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客栈之间。门板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湖南南货”,招牌被风吹得晃动与墙面接触时发出“铛铛”的声响。
店门口摆着几口缸,简陋的桌子摆上特色干货,空气中飘着一股陈皮与花椒混合的味儿。
贾承仲抬眼看了看店铺牌匾,在门口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推门而入。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码着湖南的乡土杂货。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贾承仲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敲打着柜台上的算盘,操着一口带着浓厚南方口音的东北话问道:“要点什么?”
贾承仲走到柜台前,彬彬有礼地看着中年男人。
“我从南边来,想带点货回去。”
听到贾承仲的回答,中年男人表情一愣,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抬头看向贾承仲,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他从柜台走出,来到贾承仲的身旁,从上到下把贾承仲打量了一遍——清瘦的脸庞,坚毅的眼神……。
他压低声音:“什么货?”
“军校的校徽。”
听完贾承仲的回答,中年男人更加确定此人地目的。
他快速走到店铺门口,探头向外望了望。发现没人注意这里,顺手把门关上,上了门闩。这才放心走回贾承仲的身边。
“谁让你来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信得过的朋友,他说你这里有货。”
“怎么称呼?”
“贾承仲。”
中年男人眼露精光,盯着贾承仲仔细观察了片刻,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柜台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贾承仲坐定后,中年男人转身回柜台后面,在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到桌面上。
贾承仲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上面字迹工整。写着“五月初,在奉天考。国文、数学、理化、外语。”他没吭声,转头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考过了,再去南京复试。”
中年男人突然问了一句:“英语你行吗?”
“在县中时学过,外教教的”
“你这身子骨看着不错,但看着也不像是吃过苦的人呐?”
贾承仲愣了一下,没接话
中年男人讪讪地笑了笑:“这些跟考试没关系,就是看你的身板不错!估计体检对你来说问题不大。”“练家子?”
“算不上练家子,平时有锻炼身体!”
男人转身从抽屉又拿出另一张纸放在柜台上:“回去把这份表填了。贴张照片。下次来的时候带上。”
贾承仲起身,把报名表接了过来,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就要离开。
“等下。”中年男人见贾承仲要走,马上喊住了他,面色变的凝重。“我得和你说几件事。”
“什么事?”贾承仲停下脚步一脸狐疑地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看着贾承仲笑了笑,“坐,就是和你闲聊几句而已!”
贾承仲也想听听中年男人还要交代什么,重新坐下。
见贾承仲没走,中年人笑道:“小兄弟,你知道你要考的是什么学校吧?”
“知道,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中年男人见贾承仲对答如流,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军校跟各地的军阀不同,是真的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军校宗旨是‘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莫入斯门’”
“这事儿我得提前告知,考黄埔可不是儿戏。是真要上战场,上了战场就是九死一生……我希望你对此事慎重!”
说完这些,中年男人死死地盯着贾承仲。
贾承仲表情从容,即便在中年男人说“九死一生”时,贾承仲的表情便没产生过任何变化。对此,中年男人表示满意,伸手在贾承仲的肩上拍了拍。
“这个报名点,除了和你非常信任、关系特别好的人可以告知,对不了解的外人,轻易不要吐露。”
中年男人见贾承仲认真听着,继续讲道:“奉天这边能考黄埔的路子就这一条。断了,别人就没得考了。”
贾承仲听完中年男人的告诫,点了点头。“请放心,您说的我懂。”
贾承仲的回答让中年男人感到满意:“行了,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考虑好就把表格填好拿回来。”
“如果中途反悔,报名表你私自处理了就好。”
交代完一切,他走到店门口,打开店铺门,走出门谨慎地看了看,见外面没可疑人,他才招呼贾承仲出来。
从报名点出来后,贾承仲没着急于回宿舍。难得盼来了春天,他想到处转转。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湖边,看着湖边玩耍的学生,带着孩子郊游的夫妻……贾承仲选了一块石头坐下。
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伸手摸出那张报名表看了看,他的嘴角噙着笑意。也许这就是属于他的春天,这张纸仿佛就是他的宿命。
杜越坐在桌边看书。张文山无聊地趴在铺上折腾,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他没事做,就不停地与杜越搭话。
杜越被烦得实在受够了,“你不会找点事儿做啊!……我在看书呢,别总打扰我行不,求你了!”
贾承仲推门而入时,刚好听到杜越在发牢骚。
张文山一见贾承仲回来,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你可算回来了!我正无聊呢,咱出去转转?”
“去哪儿?”贾承仲问。
“去隔壁女校呗?”
杜越放下书,瞪了张文山一眼:“女校有啥可转的,你又进不去。”
“杜越,你心里不正常……常看佳人益寿延年。”张文山嘿嘿一笑,发表着他的歪理邪说,为自己找借口。
贾承仲今天性情不错,放在平时他都不会理张文山。他露出难得地笑:“文山,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你这鬼话都听什么人说的!”
在张文山提到女校时,杜越一拍脑袋“文山不说,我还把这个事儿忘了。”他赶紧在书桌上翻了翻,最后找出一本书“我还真得去趟女校,我跟女校同学借的书早该去还了。”尬笑了一声,“但我总忘!”
“那正好,走,一起去。”
杜越看了贾承仲一眼:“你去不去?”
贾承仲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女校的大门禁闭,文山跳高往女校里面看,嘟囔了一句:“这什么鬼学校,连个人影都没有!”
杜越手里攥着那本诗集站在张文山的身旁,一直盯着女校的门口。
贾承仲看着杜越手里拿的书“你借的什么书?”。
“诗集。”说这话时,杜越脸上闪过一丝羞涩。
张文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看诗集?”
“不行?”
张文山瞟了杜越一眼,嘿嘿一笑:“没说不行,就是觉得你不像看诗集的人。”
几人在女校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校门里依旧没人走出。贾承仲靠在树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街上位数不多的行人。
杜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叹了口气“每次来都这样!”
“每次来?老实交代,你时不时总背着我们自己来这里啊?”张文山一脸严肃的问道。
“我哪有总来!也没时间来啊”
“这本书还是放假时,我问李淑敏借的。”杜越解释道。
杜越瞪了张文山一眼没再接话。
校门终于开了,三个穿着女校校服的女生从校门里走了出来。
杜越蹲在蹲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失望的叹了口气:“看样子今天真的还不上了!”
“为什么?”张文山。
“没看到李淑敏啊!”
张文山急道:“杜越,你还真笨。你不会让这三个女生帮帮忙,帮你叫一下?”
杜越把书往张文山手里一搁:“那你去帮我把这事儿办了!”
“凭什么我去?”
“你脸皮厚。”“成了回头请你吃顿好的。”
张文山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那几个女生一眼。站起身来对着杜越作势欲踢,最终还是奔着三个女孩走了过去。
“同学,麻烦问一下——”张文山把那本书举了举,“我们想找你们学校高二的李淑敏,能帮忙传个话吗?就说有人还书。”
那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校门。
见还书有戏,杜越奔这张文山和三个女孩走了过去。
张文山不想人家牵驴他拔撅,把手上书往杜越手中一塞。“行了,等着吧。”转身去和那两个女孩搭讪去了。
杜越把书拿在手中,脸色却红的发烫,紧盯着校门口。
贾承仲靠在树上,看着眼前发生得这一切,嘴角不禁微微扬了扬。
不多时,李淑敏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梳着两条辫子,走出了校门,她站在校门口朝四下望了望。
杜越见李淑敏出来了,拿着书冲她挥了挥。
李淑敏落落大方地向他走了过来。
杜越红着脸把书递了过去:“好久不见,你来这干嘛?”
“来还你书,不好意思啊!”
“过了这么久,才来给你还书。”
李淑敏接过书笑了笑,腮上露出两个酒窝:“亏你还记得!我一只再找这本书,我以为丢了,没想到在你这儿!”
“我是来过几次,但不知道怎么找你!”
张文山在旁边插嘴:“我们在这等了快一个时辰,李大美女。你再不出来,这本书就得被我吃了。”然后他就捂着这肚子,装做很饿的样子,“饿死我了!”
李淑敏捂嘴一笑:“张文山还像中学时那么滑头!”
李淑敏看向贾承仲,打趣道:“呦……这不是咱们中学时的风云人物嘛,县中的学霸,贾承仲是吧?”
面对李淑敏的调侃,贾承仲明显有些拘谨。看了杜越一眼,见他也是满脸通红,回头再看向李淑敏,结结巴巴地。
“你好……李,李淑敏同学。”
“在县中时,你可是学校里的名人。常年榜上有名,话说咱班还有几个女生暗恋你呢!”
“你们先聊,我有事,先走了!”说完,贾承仲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方向跑了。
三人又聊了几句,李淑敏见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出来这么久,老师发现要被说。”
贾承仲躺在床上看书,见杜越、张文山二人回到宿舍。他站起身把书放在床上:“晚上我请客,咱们出去吃点。”
张文山一愣:“发财了?”
“好久没吃顿像样的了,就是想去。”
“好吧,既然财神爷要请客,我是没意见。”杜越看着贾承仲调侃道。
校门口那家馆子不大,六张木桌,墙上贴着菜单。
张文山刚刚坐下就忍不住嚷嚷:“说说,今天咋想起来请客吃饭了?遇到啥高兴事儿了?”
贾承仲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张文山毫不在意,继续调侃道:“该不会是因为见到漂亮女生,冲动了吧”说这话时,他像是在回味着,“……不过李淑敏现在长得的确漂亮了!”
贾承仲详怒:“你可别胡说,我家里有媳妇儿”。
听贾承仲说有媳妇儿,杜越一面迷惑:“你有老婆?我咋不知道?”
“唉,别说了!”
“这事儿得怪我爸!我没长大时,他就给我定的娃娃亲!”贾承仲无奈的解释着。
张文山顿时来了兴趣:“娃娃亲?讲讲,嫂子漂亮不?”
几杯酒下肚,贾承仲得话也多了起来:“我也说不出,我媳妇儿十几岁就来我家了,”
“她比我大六岁!我一个小屁孩懂啥啊,心里一直把她当姐姐看!”
张文山带着羡慕的口吻感叹着:“你可真会玩儿!我爸咋不给我也定个娃娃亲呢!”。
“会玩?你媳妇天天追着你打,你会觉得好玩?”贾承仲叹气道。
“你老婆她是什么身份,敢动贾家大少爷?”杜越好奇的问道。
贾承仲被问的默不作声,伸手把酒壶拿了过来,把三人的酒杯斟酒满:“我听我爸说,她家以前是满清大户,后来满清垮了,她家也跟着落魄了……但她那大小姐脾气可是一点没改!”
“那咋办,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你又不能做主的,忍忍吧!”杜越安慰道。
“那也比我这个光棍强吧,你娶的好歹是个格格!”
“我爸咋就没这远见!”
“现在都民国了,格格早就成历史了!”杜越接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