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头天晚上还有点半生不熟地拘谨着,第二天一早就彻底放开了。
康康第一个醒,光着脚丫子从二楼咚咚咚地跑下来,一头扎进院子里,正好撞见婶婶在给鸡喂食。
他二话不说抢过婶婶手里的瓢,学着婶婶的样子把玉米粒往地上撒,嘴里还"咯咯咯"地学着唤鸡。
那几只老母鸡被陌生的小主人吓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康康追着鸡满院子跑,果果听见动静也下来了,光着脚丫追在哥哥后面,两个小孩的尖叫声和笑声把屋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婶婶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回头看陈根生:
"这两个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吃过早饭,陈根生带着秀兰去地里走了一圈。
秀兰换上了婶婶给她找的一双粉红色雨靴,大了半码,走起来哐当哐当的。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陈根生后面,沿着水泥硬化过的生产便道往果园深处走。
两人刚从院子拐上主路,秀兰就愣住了。
水泥路上三三两两走着好些人,有年轻的姑娘小伙子,有带着孩子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手机在拍照,有的在自拍,有的拍路两边的果树,有的在拍远处那棵高耸入云的巨树轮廓。
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上百号人,沿着水泥路一路往上走,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根生,"秀兰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快过年了,咋这么多人啊?这些是干啥的?"
陈根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
"这些都是游客,全国各地的都有。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队伍前方那些人高举的手机。
"他们都是冲着那棵520年的黄花梨树来的,说那棵树有灵气,许愿特别灵。网上有人拍了视频传出去,把这棵树叫'许愿神树',后来人就越来越多了。"
秀兰仰起头往路的尽头看——那棵巨大的黄花梨树伫立在后山的高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墨绿色巨伞,比周围所有的树都高出老大一截。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些层层叠叠的叶片照得泛着油亮的光泽,树干粗壮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的纹路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
"就是你说的那棵?你老跟我念叨的那棵?"
"就是它。"陈根生的目光也落在那棵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我刚来海南的时候,叔叔没搭理那里慌着,全是灌木杂草,我开荒时发现了这棵古木。那时我啥都没有,就带了它的一截断根。从那时候起它就是我的念想。后来它越长越好,我也有了些起色,也算互相照应吧。"
秀兰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路上络绎不绝的人群,忽然拉了拉陈根生的袖子:
"那我也去看看,也许个愿。"
陈根生笑了:"行。反正是咱自家的树,以后你想看随时来看,天天许愿都行。"
两个人沿着水泥路往后山方向慢慢走。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超过他们,有人边走边讨论"这棵树到底多少年了""挂牌上写的是520年,也不知道准不准""不管准不准,反正来都来了"。
有个年轻姑娘举着自拍杆从他们身边跑过,嘴里喊着"家人们快看,这就是传说中的520年黄花梨",镜头差点扫到秀兰脸上,陈根生伸手挡了一下,秀兰被他护在臂弯里,耳根微微红了。
走过榴莲蜜林的时候,秀兰停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些她只在电话里听陈根生提起过的树。
四年了,陈根生每次打电话都讲他的树——"蜜糖一号开花啦""奶香一号挂果啦""今天给树追肥啦"——她听了无数遍,可耳朵里听来的终归是虚的。
现在那些树就站在她面前,一棵一棵地排过去,树干比大腿还粗,树冠撑开来好几米宽,枝头上挂着拳头大的嫩果子,青青绿绿的,表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伸手去摸了摸最近的那棵蜜糖一号的树干,树皮粗糙厚实,带着一种温热的、活的触感,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从土地深处通过树身传上来的脉动。
她又顺着树干往上摸,摸到枝干分叉的地方,指腹摩挲着那些疙疙瘩瘩的树节,仰起头来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根生,"她的声音低下来,那些游客的喧闹声仿佛被榴莲蜜林的树冠隔在了外面,"这些都是你种的?"
"嗯。蜜糖一号、奶香一号,还有百香果,前面坡底下那一片是香蕉林。"
他指给她看,手指划过一片片深浅不同的绿。
"这块地就是刚到海南那时,我开荒开出来的,刚来的时候后山全是灌木丛和石头,我砍了三个月的草才把地平整出来。
头一批苗是跟老董买的,种下去的时候才到膝盖高,你看现在——"他拍了拍那棵树的树干,手掌落在树皮上发出笃笃的闷响,"长得多壮实。"
秀兰站在树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后山吹下来,把榴莲蜜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那些叶片翻动着,正面的深绿和背面的浅绿交替着闪现,像波浪一样从树冠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红土地,土被踩得结结实实的,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湿润的、草木发酵的气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根生,你辛苦了。"
这几个字落在风里,比任何话都重。
陈根生的鼻腔一酸,那股酸劲儿从鼻根往上冲,冲到眼眶里,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声音故作轻松地说:
"不辛苦,种地嘛,老天爷给饭吃。"
秀兰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薄薄的一层,在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里亮晶晶地闪了一下。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