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我跟你说实话。以前我不相信你能翻身。不是我不信你,是不敢信。你在河南说了太多次'快了',每一次说完事情就往下掉一截。后来我就不听了,也不问了。你寄钱回来我就收着,不寄我也不催。我把希望那个东西锁在抽屉最里面了,不敢拿出来看,怕看了希望又落空,那比没有希望还难受。"
陈根生站在她对面,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听她一字一字地说。
这些话她在电话里从来没有说过,视频的时候也没有提过。
她就是这样的人,能把所有东西都闷在心里,闷到不能再闷了,才在某个不起眼的时间忽然掏出来给你看。
"但刚才在地里走了一圈,看着这些树——从那么小的苗,长成这么大的树,挂满果子——"
她抬手摸了摸树干,手掌慢慢地从树皮上滑下来。
"我相信了。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这四年你一个人在这里,把这些树一棵一棵地养起来,把债还了,把爹妈和孩子接到了海南。你不用跟我说什么,我自己看见了。"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你做到了。"
陈根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两行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让它淌着。
他上前一步,站在秀兰面前,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秀兰,谢谢你等我。"
秀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粗糙,老茧和裂口硌着他的指节,但暖融融的,带着她身上那种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清淡的洗衣粉、灶台的烟火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的、家的味道。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叉着扣紧。
"不等你,等谁?"
风从后山吹下来,榴莲蜜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那些碎碎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像是大地的脉搏。
远处游客的喧闹声模模糊糊的,被果园的树冠隔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陈根生握着秀兰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她说:
"那棵许愿树,咱们也去拜拜吧。"
他笑了,攥紧她的手:"走。"
康康到了海南之后,变化最大。
在河南老家的那几年,这孩子不怎么爱说话,见人也怯生生的,总是躲在大人的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
秀兰说康康在幼儿园里也不怎么跟别的小朋友玩,老师让他回答问题他就低着头抠手指,跟果果那种自来熟的性格完全相反。
但到了海南之后,康康像是换了一个人。头一天还缩在秀兰身后不敢看婶婶,第二天就开始满院子追鸡了。
陈根生知道这是为什么。在河南的时候,他这个当爸的一年到头回不去几次,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忙忙说几句就挂了,康康心里缺了点什么,包含父亲不在身边的胆怯,还有什么说不上来,但他自己知道。
到了海南之后天天能看见爸爸了,那根绷了几年的弦松了,孩子自然就放开了。
上午和秀兰在果园逛,下午刚吃过午饭,陈根生正要去果园。康康追上去问:
"爸爸,你去哪儿?我也去。"
"地里。路不好走,你在家跟姐姐玩。"
"我不。"康康站起来,倔倔地看着他,"我要跟你去。"
陈根生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上那股子拧劲儿,恍惚了一下。
这表情他太熟了——他在秀兰脸上见过,在自己脸上也见过。
他蹲下来帮康康把T恤下摆塞进裤腰里,又把他那双小凉鞋的搭扣系紧,然后站起来说:
"跟紧我,别乱跑。"
康康跟在陈根生后面走了几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蹭破了皮,渗出一小片血珠。
他咧了一下嘴,低头看了看膝盖,陈根生正要弯腰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爸,不疼。"
然后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泥,继续往前走。
陈根生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身板在晨雾里晃着,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下地的样子。
也是这么大,也是摔了跤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有些东西是会往下传的,不在血脉里,在脚底下踩着的那条路上。
走到榴莲蜜林深处的时候,康康开始了他的例行提问环节。他站在一棵蜜糖一号底下,仰着头仰得脖子都快折过去了,指着树干上挂着的那个小塑料牌问:"爸爸,这棵树叫什么?"
"蜜糖一号。"
康康重复了一遍:"蜜—糖—一—号。"然后他又跑到旁边那棵跟前:"这个呢?"
"奶香一号。"
"奶—香—一—号。"他记不住,每次都问,问完了就忘,忘了又接着问。
陈根生不烦,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每说一遍就弯腰指着牌子上的字给他看。
康康还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那个牌子的样子,一看到白色的塑料牌就知道那是树的"身份证"。
走到编号树142857号前面的时候,康康停住了。
他站在树下,小小的身子在那棵近四米高的树面前显得格外矮小。
树干上挂着一块挂牌,上面用黑,红,蓝三种颜色,写着"根生一号-蜜糖-142857"一行字。康康伸手摸了摸那个牌子,然后仰起头来看着陈根生:
"爸爸,142857是什么意思?"
"是这棵树的编号。就像每个人都有名字一样,这棵树也有自己的名字。这个数字很特别,叫'走马灯数',它乘以一、二、三、四、五、六,得到的数字永远是这六个数字在轮流转,就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我再慢慢教你。"
康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然后又伸手摸了摸那个牌子,又顺着树干往下摸,指尖碰到树皮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和泥土相接的地方,又站起来退后两步,左右打量着旁边的那几棵小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