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但这是新发地的第一张单子,比什么都金贵。
采购经理还在电话里补了一句:
"陈老板,张总特别交代了,品质第一,数量可以慢慢加。你那边一定要把品控盯死。"
陈根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在笔记本上把那批货的品种数量和品控节点全部列出来,又在每个品种后面标注了对应的合作社成员名字。
他拿着本子到合作社群里发了一条:
"开春第一批货,大家各司其职,按标准操作。谁家的果出了品控问题,下次订单就没他的份了。"
群里安静了三四秒钟,然后老罗发了条语音,声音沉沉的:
"陈老板放心,咱们这五十五户人,不是来混日子的。"
陈根生合上笔记本,站在院子门口往远处看。
天边那层阴云散了一些,露出浅蓝色的一块天,太阳从云缝里斜斜地照过来,把整片榴莲蜜林的树冠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掏出那截黄花梨树根——那个老习惯还没完全改掉——攥在手心里握了握,然后装回口袋,转身进屋吃早饭去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整个果园就进入了过年模式。
婶婶和秀兰一早就去镇上买了大包小包的年货回来——两只文昌鸡、一条三斤多重的马鲛鱼、两斤活虾、一扇排骨、一捆春菜、几把葱姜蒜,还有一大袋子糯米粉和红糖,说是要做海南的糖年糕。
秀兰在河南老家的时候每年过年都包饺子,这个习惯她不想断,又专门买了一袋面粉、一把韭菜。
"婶婶,咱们今天晚上就把饺子馅调好,明天一早起来包。韭菜鸡蛋馅的和韭菜肉的都包点,根生最爱吃这个。"秀兰把韭菜一捆一捆地择好,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在竹筛里。
婶婶在旁边剁鸡,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又快又稳。
"行,你包你的饺子,我做我的鸡。咱们一个河南做法一个海南做法,凑一桌热闹的年夜饭。"
陈根生原本想帮忙,被两个女人从灶房里轰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有点无所适从,康康跑过来拉他的手:"爸爸,贴对联!阿钟叔叔说对联买了,让你贴!"
陈根生接过阿钟递来的那卷红纸对联,展开来看了看——红纸金字的,上联"年年顺景财源广",下联"岁岁平安福寿多",横批"五福临门"。
字是镇上那个卖春联的老先生手写的,笔锋遒劲有力,墨色乌黑发亮。
他搬来梯子架在院门门框旁边,踩上去,用刷子蘸了浆糊往门框上刷,阿钟在底下扶着梯子,康康退后几步仰着头指挥:
"爸爸,左一点!再左一点!过了过了,往右回来一点!"
陈根生被康康指挥得晕头转向,对联贴了揭、揭了贴,折腾了三四回。
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擦擦手上的面粉走出来,站在远处看了看门框的角度,轻声说了句:
"左边再高半寸,右边往下压一压。"陈根生照她说的调了一下,再退后一看,果然正了。康康在底下跳着拍手:"爸爸贴正了!妈妈说得对!"
院子里的味道混成了一锅热腾腾的年味儿——灶房里飘出来的是白切鸡的鲜香、红糖年糕的甜糯和韭菜鸡蛋馅的清香,院子里飘着浆糊和红纸的气味,屋檐下晒着婶婶自己做的腊肉和腊肠,风吹过来,那些油亮亮的腊肉串轻轻晃荡。
陈根生贴完了对联又帮着阿钟在院子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印着金灿灿的福字,风一吹就滴溜溜地转。
除夕这天一大早,灶房里就热闹起来了。
秀兰和婶婶两个人四只手在灶台上翻飞着,一只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翻滚,另一只锅里的水烧开了准备煮饺子。
母亲在旁边帮忙剥蒜、切葱花,手下的活虽然慢但稳,一颗一颗蒜剥得干干净净。
父亲和陈建军坐在院子里的沉香树底下喝茶,两个老人的话不多,但茶杯碰在一起的声音轻轻脆脆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默契的对话。
陈根生给王力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起过年,今年王力的颗粒厂忙,今天才放假,初三就要开工。春节就没回老家,这也是王力在海南的第一个春节。
康康和果果穿着秀兰前两天在镇上给他们买的新衣服——康康是一件蓝色短袖衬衫配米色短裤,果果是一条粉色的碎花连衣裙。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了一整天,把那只黄狗追得躲在柴堆后面不肯出来,又把那几只鸡追得飞上了院墙。王力也加入他们的行列,三个人在院子里玩老鹰抓小鸡,笑声和尖叫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亮起了灯。
红灯笼里的灯泡暖烘烘地亮着,把整座院子照得一片温馨的橘红。
堂屋里的圆桌上摆满了菜。
婶婶的白切鸡斩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皮黄肉白,旁边配了一碟姜葱油碟和几个小柠檬;
清蒸马鲛鱼铺着姜丝葱花,鱼肉白嫩细腻;
红烧排骨油亮亮的、汤汁收得恰到好处;
炒鱿鱼卷裹着青红椒片,色彩鲜艳;
炸排骨堆得像一座小山;
炒地瓜叶碧绿青翠;
冬瓜海白汤清淡鲜美。
桌子正中央是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和韭菜肉的分开盛盘,白白胖胖地挤在一处,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翠绿。
九个人围坐在圆桌边上。
陈根生数了数——父亲、母亲、叔叔、婶婶、秀兰、康康、果果、王力,加上他自己。九个人,把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孩子的吵闹声、大人之间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堂屋填得满满的。
康康和果果坐在秀兰两边,一人手里举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
母亲一直往陈根生碗里夹菜,他的碗里堆得像座小山一样,吃了一个母亲又夹一个,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都瘦了"。
父亲端着一杯米酒慢慢地抿,喝着喝着话就多起来了,开始讲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的事——那年开春挖渠有多累、村里的牛生了个双胞胎多稀奇、他和大伙在打谷场上唱样板戏把歌词全唱岔了,逗得满场人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