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哥你这事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三回了",父亲就摆摆手说"老了记性不好了,再说一回怎么了"。
陈根生坐在挨门口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汤,没有喝。
他看着这一桌子人。
母亲脸上的皱纹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柔和了。
父亲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颊。
婶婶那双长年累月在灶台前忙活微微发红的手。
叔叔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笑的样子。
秀兰低头给果果擦脸上的油。
康康仰着脸跟王力显摆他的新衣服。
他看了很久,心里头那个鼓胀胀的感觉涨到了喉咙口,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四年了,他在海南一个人。
今年开始就不一样了,今年这张桌子坐满了人。
锅里的热气还在升腾着,碗里的菜还在飘着香,孩子在笑,大人在说,连风从院门口吹进来都带着暖意。
陈根生把碗放在桌子上,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
米酒在杯子里微微荡着,映着头顶那盏吊灯的光,泛着浑浊的暖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爹,妈,叔,婶,秀兰,王力——我敬你们一杯。"
大家陆续端起杯子,看着他。果果也举起了他的椰子汁杯,康康学姐姐的样子也举起了她的小水杯。
"谢谢你们等我。"他说,"谢谢你们帮我。谢谢你们信我。"
他把杯子里的米酒一饮而尽。米酒入口微微发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开来,把整个人都烘得热乎乎的。
母亲放下酒杯,用围裙擦着眼睛。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也把杯中酒干了,然后把空杯往桌面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秀兰低着头,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眼眶红红的,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王力嘿嘿笑了两声,把杯子里的啤酒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完,放下杯子又给众人倒上,最后拿起杯子说。
“根生哥,我也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两年来对我的帮助和照顾。”
"我也敬!我也敬!"康康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举起他的椰子汁杯,朝着满桌子人大声喊,
"祝大家新年快乐!祝爸爸种的果子卖好多好多钱!祝我的树快点儿长大!"
满桌子人都笑了。
婶婶笑得前仰后合,母亲擦了擦眼角笑着摇了摇头,父亲难得地咧开了嘴,露出他没剩几颗的牙齿。
陈根生伸手摸了摸康康的脑袋,又摸了摸果果的小脸,重新坐回椅子上。
饺子凉了一些,但味道刚好。
他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韭菜的鲜香和鸡蛋的绵软在齿间化开,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那个味道。
他夹了一个又一个,吃了一盘又添了一盘。秀兰在旁边看着他的碗空了一次就再给他夹一次,直到他摆了摆手说"真吃不下了"才停手。
堂屋里的喧闹声持续到了深夜。
外面的鞭炮声在镇上断断续续地响着,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厚厚的鼓。
夜空里偶尔升起一朵烟花,炸开来,散成满天的碎金碎银,又缓缓落下去,被风吹散了。
康康和果果趴在门口看烟花,仰着小脸,嘴巴张得圆圆的,每炸一朵就"哇"一声。
王力蹲在旁边给他们指哪朵最大、哪朵最亮、哪朵的形状像一棵椰子树。
陈根生最后放下了筷子。
他靠着椅背坐着,肚子里满满的,心里头也满满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秀兰靠在椅背上,怀里的康康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的臂弯里,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的笑。
果果还趴在门口看烟花,但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母亲和婶婶在收拾桌上的碗碟,动作轻轻的、慢慢的,怕吵醒睡着了的孩子。
父亲和陈建军还坐在那儿,两个人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但谁也没起身,就那么面对面坐着,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处,像是各自在想着各自年轻时候的事。
陈根生从口袋里摸出那截黄花梨树根,放在手掌心里盘摸着。
他盘了一会,又把它装回了口袋里。
不用闻了,他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他和这截树根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不需要靠闻来验证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康康身后,把手搭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
夜空里又炸开了一朵烟花,金黄色的,散成漫天碎屑,慢慢悠悠地往下飘。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海水的潮气和大地的泥土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这个年,是他在海南过的第四个年,也是翻身后第一个团团圆圆的年。
大年初一,陈根生起得比平时还早。
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秀兰给他买的新棉袄——在海南其实穿不上棉袄,但秀兰说“过年了,图个喜庆”,他就穿上了。
棉袄是暗红色的,有点厚,穿了一会儿就出汗了。
他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果园,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远处的榴莲蜜林在雾里若隐若现,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睡觉。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菠萝蜜香。
“根生,你怎么起这么早?”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睡不着。起来看看。”
“今天初一,地里的活不干了吧?”
“不干。但想去看看。”
秀兰没有拦他。她大概知道,那些树对他来说不只是树。她转过身继续扫院子,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根生往后山走去。昨天刚下过雨,有点滑。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路。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榴莲蜜林上,那些叶子被照得发亮,像挂了一树的翡翠。
他走到那棵编号树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