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原本是低垂着的，抬起来对上陈根生的目光时，那张干瘦的脸瞬间僵住了。
"根……根生哥？"
陈根生站在铁门口，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认不出来的男人。
田勇。现在叫田振北。
从前在河南的时候这小子白白净净的，头发梳得溜光，穿衬衫扎裤腰，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昂着下巴，一副机灵精明的样子。
眼前这个人比那时候瘦了至少二十斤，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暗沉发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
唯一没变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滴溜溜转着，但转得不如以前快了，显得迟滞而躲闪。
"田勇。"陈根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好久不见。"
田勇手里的垃圾袋啪地掉在了地上，烂菜叶和泡面盒子从袋口滚出来散了一地。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铁门门框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根生哥，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可是找了你好久了。"陈根生往前迈了一步，田勇又退了半步，后背已经抵在楼梯间的墙壁上了。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算旧账的。我就是想把事情问清楚。那笔借条的事——赵德厚拿了我的借条来找我逼债，说是你给他的。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田勇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运动鞋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猛地抬头，说了一句：
"根生哥，你上来，我跟你慢慢说。"
他父母出去串亲戚了，就田勇一人在家。房子大概不到九十平方米，三室一厅，其中有一个房间靠墙的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和两块外接屏幕，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K线图，旁边堆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封面上印着各种区块链项目的LOGO。
地上散落着几根烟头，墙角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太久没通风的潮味，混着泡面调料和汗味。
田勇把椅子上那堆衣服扒拉到地上，招呼陈根生坐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开口之前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根生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这事压在我心里四年了，我也一直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你说。"陈根生坐在那把塑料凳子上，背挺得直直的。
"当年的事，是这样的。"
田勇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暗光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委屈。
"那时候我在河南的工程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接不到新活，还欠着材料商的货款。包的那个葡萄园也完蛋了。我急得没办法，有个朋友介绍了一个大师给我看命——那大师说我这人命格偏，不适合走正路，适合走偏门，说我能发财的门路不在工地上，也不在农田里，在别的地方。还给我改了名叫振北，我那时候鬼迷心窍，还真的信了。"
他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大师说数字货币是未来的大势，说现在进场就是站在风口上。我听了他的话，把能贷的地方全贷了——银行信用卡、网贷平台、小额贷款公司，前前后后凑了将近一百万，全投进了区块链虚拟币。一开始确实涨了，涨得很快，我高兴得觉得自己要发了。结果不到半年，币价一下子崩了，腰斩了又腰斩，最后跌得只剩个零头。"
田勇说到这里，干笑了一声，笑得很苦。"那年工程款该结了，赵德厚来找我，他说让我结工程款的时候把那二十八抵扣了，把借条给他，说你知道这事。我那时候看你和赵德厚是合伙人，关系好得像亲兄弟一样，以为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他拿着你的借条，你们又是合伙做生意的，我就以为你也同意他这么干。我和你俩的关系都还可以，两边都不想得罪——一——干脆就不管了，再加上我当时麻烦挺多，脑子昏昏的，没想那么多，就把借条给了他，让他自己跟你处理。"
田勇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陈根生坐在那把堆过衣服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前面，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故事，但他的指关节微微发白，攥得有点紧。
"根生哥，"
田勇的声音更低了下去。
"我当时不知道赵德厚是拿着借条去逼你还债的。我以为他说好了跟你商量过的，他拿着借条只是走个手续。后来听说了你被逼得去了海南，我才知道不对。但我那时候已经自身难保了——币亏了，工程黄了，催债的电话一天几十个，我东躲西藏换了三个地方。我知道你委屈，可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根本没脸去联系你。
"
田勇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部旧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自己。
"根生哥，我给你录个视频，把刚才说的这些话都录下来。借条的事我完完整整讲清楚，以后赵德厚要是再拿那张借条找你麻烦，你把这个视频拿出来。那张借条上只写了'借款二十八万元整'，没写向谁借的。不管是谁拿着都可以和你要钱。我作证，借条是你打给我的，那笔钱已经在工程款上扣了，那张借条已经作废了。赵德厚再找你，你让他来找我，我当面跟他对质。"
他对着镜头把整件事重新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关键点都说得很清楚——借条怎么到了他手里、他为什么给了赵德厚、他以为这件事陈根生知情、后来才知道不是、他愿意作证。
录完之后他把视频发到了陈根生的微信上，又把新的手机号发给了陈根生。
"根生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陈根生。
"对不起。我当年是昏了头，信了大师的鬼话，又顾着两边都不得罪，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你要是恨我，我不怨你。"
陈根生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